“往哪走?”我问。
“随便走走吧。”妈妈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前面好像有一条河。”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沿着图书馆门前的梧桐大道慢慢走。
树荫很密,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踩上去一块亮一块暗。妈妈的白裙子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一会儿,妈妈先开口了。
“你看的那本书,讲什么的?”
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但我的后颈汗毛竖了一下。
“行为心理学。”我说,“讲人的行为模式,怎么通过观察肢体语言和微表情来判断一个人的真实想法。”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还行。有些理论挺经典的。”
“比如?”
她的语气依然很随意。但妈妈问了“比如”,这意味着她想听更多。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
“比如操作性条件反射。”我说,“就是通过奖励和惩罚来改变一个人的行为。做了某件事之后得到奖励,下次就更可能再做;做了某件事之后受到惩罚,下次就不太敢做了。”
“这不就是教育学的基本原理吗?”妈妈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教了十五年书,天天都在用这个。学生回答对了就表扬,回答错了就纠正。”
“对,本质上是一样的。”
“那你看这本书干嘛?你又不当老师。”
这句话说得很轻,落在我耳朵里很重。
妈妈在试探我。
还是随口一问?
我看了她一眼。妈妈的侧脸很平静,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嘴角那点笑意还在。看不出任何异样。
“就是感兴趣。”我说,“在……之前那半年,学过一些相关的东西。”
我没有说龙组。在公共场合我们从不提那个名字。“之前那半年”是我们之间的暗语。
妈妈听到这个词,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每次提到那半年,妈妈都会有这个反应。没有恐惧,只有心疼。是想起我满身伤疤时的那种、没法用语言表达的疼。
“那半年学的东西……”妈妈顿了一下,“都是这种?分析人的?”
“一部分是。”
“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妈妈不想知道。”
妈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我们继续走。
梧桐大道的尽头是一座小石桥,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水流很缓,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桥栏杆是青石的,被无数人的手摸得光滑发亮。
妈妈松开我的手,走到桥栏杆边,双手撑在石栏上,看着河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妈妈的碎发吹起来,白裙摆也被吹得往后飘。
她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安静。
那安静并不空白,脑子里分明在转很多念头,只是表面上什么都不显露。
我认识这个表情。
这是“夏老师”在课堂上思考怎么回答学生刁钻问题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