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此前已经拜访过人鱼与矮人的住所。除了生活环境和文化习惯,居民们看起来没什么不同。此刻,那些“没什么不同”的人们拿出了恶魔和天使没见过的狰狞面孔,仿佛对面的不是共同生活在同一片林地的邻居,而是吃人的魔鬼。
矮人们推出他们的坦克,投石机,大炮,与火枪,以绝对的火力覆盖向前推进。陆地不是人鱼们的优势场地,他们唱起妖异的歌谣,哄着他们口中的陆生种堕入湖中,而后鱼尾一摆如水箭般刺去,利爪徒手撕开猎物的心脏。
亚兹拉尔看见了给他和拉斐尔剪熏肉的老太太,原来她是一名坦克兵。她小小但矫健的身体钻入巨型坦克中,和其他的坦克列队在一起,不再能被分清。
越来越多的同事们来到此地,有天使有恶魔。战争永远是两家公司最棘手的业务,你很难在血淋淋的罪孽与痛苦中,找到一双完美干净的手,或是一颗绝对罪恶的心。
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望,而其残酷则在于,当你说出“每个人都如此痛苦”之时,每个人看着你的眼睛便都是如此憎恨,认定你为敌人的帮凶。
“是他们先开始的!”亚兹拉尔从前在处理业务时总能听到这样歇斯底里的话。有时这句话是对的,千分之一的可能吧。毕竟每个人对“开始”的定义不同。
不过亚兹拉尔从来不会在意这些东西。为人们找寻理由开脱寻求灵魂的救赎与宽恕,那是天使的事情。恶魔只需要审判,替还活着的那个世界的人们,做下他们所渴求的现世无法回应他们的判处,以及他们所不认可的。
当大地上响起冲锋的号角,天空中恶魔们与天使们也开始了对战,同样成规模,成军队。该去天堂还是地狱,他们为这个终极题目将不眠不休三日三夜,随后一锤定音。
而后,会是漫长的引渡申请。双方公司将不断提交资料,对峙审判庭,试图将一个又一个死者,捞回到他们本应的归属。
太阳彻底升起后,亚兹拉尔便带着拉斐尔去找多萝西。那头几个部落已逼入日森,正和精灵们爆发冲突。从人们的话语和反应来看,这样的事已发生过许多。
他们可以阻拦一次邪恶的危机,却永远无法逼停战争。
云谷这边乱石繁多,被云彩般的雾气笼着,脚稍微踏错一步便容易摔入瀑布。溪流细而湍急,密密麻麻,打在尖石上肉眼察觉不到危险,却轻易就能给脚底打个滑,再顺路给脑袋开一个豁口。
一排排石房就在前头,猩红的窗挂在房子顶上,像是兽的瞳。这儿的小路全是碎石。亚兹拉尔放下扫帚,转头想和拉斐尔说小心点,以免摔跤,某只粉色的身影就不见了。
“……”
亚兹拉尔轻呼了口气,他握紧扫帚。有点想把这堆石头全轰开。他已经完全不能忍受拉斐尔离开他了,一分钟也不行。
这儿的雾气有古怪。拉斐尔他还那么虚弱。这堆破石头要是划到拉斐尔怎么办?他决定数到三就要闹了。
一,二,三。
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站在余光里,亚兹拉尔提着扫帚就要冲上去把敌人打一顿。他的扫帚都扬了起来——
“亚兹拉尔。”
亚兹拉尔停在了那人跟前。这只上能徒手拆飞机拆装甲拆炸弹,下能从公司本部大楼摔下去毫发无损的恶魔,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轻,轻如薄纸。
他像一只纸折的飞机,飞了很远很远的路,最后轻轻停在了悬崖边。
他举着扫帚,哐当一下扫帚掉到了地上,而他甚至忘记了放下手。他望着那人,整张脸都变得空白。
拥有粉发金瞳的天使在对他笑。凉凉的笑,温和的笑。
……黑翼的拉斐尔。
“亚兹拉尔,你已经投身到新的天使怀抱中了,对吗?”“拉斐尔”很温柔地看着他。
“拉斐尔……”
亚兹拉尔一下子醒了。不是的,拉斐尔那时候很痛苦,他的翅膀永远在往下滴血,他会趴在他的怀里呻吟,咬着他的头发逼问他说着那时候的他根本听不懂的话。拉斐尔破破烂烂的,拉斐尔疯疯癫癫的,拉斐尔……
拉斐尔自从翅膀全黑后,就没有对他露出过这么干净的笑了。
亚兹拉尔的眼睛湿润了,他摇摇晃晃后退两步。几滴水抖落到了嘴角,滑到下巴。
“别哭啊……”“拉斐尔”压着眉对他笑,好像在为他的泪水而难过。他伸出一只手,似乎等待着恶魔牵住他。
不是的,这是幻象……亚兹拉尔没有握住他的拉斐尔,可也无法进行攻击,哪怕是逃离。
亚兹拉尔遭遇过很多幻术,敌人们无法从正面突破他的防线,便总是想要攻击他的心房。自从认识拉斐尔,不知什么时候起,幻象里便总是拉斐尔,只有拉斐尔。
他和拉斐尔说起过这件事,拉斐尔会笑着问他敢不敢上前攻击。他疑惑地说有什么不敢的。那只是幻象而已,真正的拉斐尔只会站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