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初中六十九中挂上学籍、领了崭新的一摞教材,黎光连属于自己的课桌板凳都没摸着,反手就是一个“请假一学期”的大动作。
教导处里,空气凝固了。
教导主任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只觉得血压一阵阵地往上飙:辛辛苦苦跑手续、顶着校长骂人招进来的奥赛好苗子……这是,刚入学就打算辍学?!
黎光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哪里看不出来面前两个老师黑如锅底的脸色。
她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谁不想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上课,和同龄人一起嬉笑打闹、在老师眼皮底下传小纸条?
只是,老天爷既然瞎了眼(划掉)开了眼,把这套花滑模拟器砸在她头上,这样幸运的人生,不能浪费在按部就班的幸福里。
她拥有的是倍速狂飙的人生。
“主任~老师~”黎光一秒切换成甜妹模式,仰起那张清丽脱俗、充满欺骗性的小脸,水汪汪的眼睛眨啊眨,“我是去熊国学技术,为国争光的!您放心,期中和期末的卷子都拍照给我,我做完了传回来批卷。我保证!不落下学习!”
“您想想,等我拿了金牌,六十九中的横幅能从这儿一路拉,拉到市教育局门口去!”她开始疯狂画大饼,“到时候咱学校多长脸啊是不是?”
面对这种嘴甜、可爱、志向远大到想冲国际金牌的天才少女,老师们哪还有什么脾气?
反而老母鸡护崽般,开始操心:“要去熊国训练啊?那地方比咱这还冷,哪怕现在是秋天,先带够冻疮膏!”
“毛子喝多了爱闹事,没事不要出门!无聊的话,就做两道大题保持手感,没题做了就问老师要啊!”
临行前,最难过的一关,是做通老爸老妈的思想工作。
十二岁的小姑娘,只有教练短暂的陪同,远赴异国他乡独自去训练。
语言不通、无人陪护……
不出意外的,爸妈刚听到消息时,第一反应是激烈的阻止。
黎光爸爸甚至推了下次跑长途拉货的活儿,专门待在家里做黎光的思想工作。
大东北的,谁家不是只有一个独生子女。那是他们的心头肉啊!
国内练练就算了,怎么还要送到那么远的苦寒之地去吃苦受罪?
“爸,妈。”黎光坐在床边,看着父母愁云惨雾的脸,语气无比认真,“我想去试一次。如果不去拼这一次,我一辈子都不会甘心的。”
老两口看着女儿眼底那团燃烧的火,瞬间红了眼眶。
“女孩子家,就该享福……”爸爸还想再劝。
“……算了,老黎。”还是妈妈叹了口气,最先妥协了,“光光,你要知道,爸爸妈妈不求你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爸妈只希望你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哪怕平庸一点,做个平凡的人就好。”
听着这话,黎光眼底一阵酸涩,想起了上一世的爸妈。
那时,面对非要去一线城市打拼的黎光,他们也是这样:在为难、纠结、苦口婆心劝她的间隙里,最后硬生生地把自己给劝好了。
也许这就是父母吧。
永远看着孩子的背影,永远满怀担忧。
这个世界,总局、教练、甚至是网络上的粉丝,都希望她能更优秀、跳得更高;唯独只有父母,只在乎她穿得暖不暖、吃得饱不饱、训练苦不苦。
“学技术重要……”老爸别过头,悄悄抹了一把眼角,声音沙哑,“但人在外面,平安更重要。”
老两口嘴上骂着她“胆子大得离谱”,转头把她的行李箱塞得连拉链都快崩开了。
厚实的羽绒服、大花袄、暖宝宝,不惜成本熬了两晚上的秘制牛肉酱。
她自己之前积攒的工资、加上父母找亲戚借的钱,换成了一沓厚厚的、各种面额的卢布。
老妈用红布把钱仔仔细细地包好,和银行卡、一个硬邦邦的小方块一起,塞进她随身的小背包夹层里。
那个方块一直硌着背,黎光忍不住拉开背包,伸手把它摸了出来。
是个清凉油的纸盒子,里面用透明胶带封得死死的,装着一抔黑土。
里面还封着一张小字条,是妈妈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