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喜欢打交道。”白云漠道,“没有内力,却有能看清刀剑招式的眼力,你不会是普通人,也不必旁敲侧击。”
周泊微微挑眉,伸手一请:“少侠不妨先饮一杯茶。”
白云漠定定和他对视一会,抬步向桌边走来,坐在了周泊的对面,端起茶盏饮下。即便他不懂茶,也喝得出来茶味不凡,唇齿留香,想必不便宜。
吕峻比他矮,但两人身量相差不多,衣服穿上微紧,也勉强算得上合身。白云漠换了云蓝色布衫,头发重新扎过,通身装束不过一把剑,极为简练,却不失凌云风采。洗去浊泥血污,他眉眼轮廓分明,星目澄亮,相貌竟十分俊逸,在周泊见过的人里都算得上出挑。
周泊笑:“少侠既然不信我,喝我的茶却没有犹豫。”
白云漠:“你既然有求于我,不以要挟来为难,茶中就不会有问题。”
“你为何觉得我一定有求于你?”
“直觉。”白云漠看着他,“从你看我第一眼的直觉。”
周泊“哈”了一声。
他看他第一眼也有直觉,那便是一定要留下白云漠,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缘分?
白云漠想什么便说出来,绝不多加委婉,和钱德那些人不同,这种直来直去的个性,反倒省了周泊不少功夫。
他将纸扇在掌中敲了敲,喟叹:“白少侠如此敏锐,在下也愿意与你交心一谈。那我们便开门见山,白少侠可知现在这客栈之中,所有人都是为了什么而来?”
白云漠说:“清王玉像。”
“不错,世人无利不起早,江湖平静了这么些年来,唯有清王玉像惊起万千波澜,正是近年来最大、最有价值的秘密。一个月前犬邑山封山,是因为五十八个开山掘石的人都惨死在里面,只有一个人爬了出来,不过因为下半身几乎尽碎,救不回来,遂留下只言片语便死去。”
那逃出来的男人神色疯癫,时而浑身颤抖,时而痴痴憨笑,只在死前突然回光返照,说他们采到了一块巨石,与清王衣着、面容一模一样,更让人震惊的是,清王足下乘风,手边御龙,仿佛帝王之姿。
他们原打算将其整块挖出,交于官员,挖移过程中,有人不慎磕掉衣角,才发现有美玉藏在其中,此洞中石质非数十年不能形成,而清王不过死去十年。
如此巨大奇异的玉石,堪称价值连城,更说不定可以借此一步登天,面对这样的财富,五十八个人心思各异,在利益的诱惑下,决定瞒下玉像存在,瓜分此物。只是在敲掉外壳的时候,对于分赃起了纠纷,人心骤变,互相争斗,连监工的官员都被他们情急之下失手杀害。
谁知,就在当夜,山洞突然崩塌,埋掉了所有见过玉像的人。
这件事惊动当地官员,十年前清王因犯谋逆之罪,被圣上满门抄斩之后,其党羽根系更是尽数被剪,南州一带不敢再提及他的名字。
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事,逃出来的役夫虽身死,话也可能是胡话,但众人却不得不查个清清楚楚,令官兵将犬邑山封山,翻来覆去搜了好几遍,偏偏就是找不到那玉像。
正当诸人以为是疯言疯语,就要草草定论,没想到网罗天下情报的山水郎,将清王玉像流入民间的消息公之于众,那一夜,有人趁乱偷偷敲掉了石头人左足将其带走,并且被带出去的那一块玉石,证明了一件事。
清王是先帝的弟弟,感情深厚,府中三代宝物更是数不胜数,却在死后神秘失踪了不少,那玉像之中,就藏着那些清王的遗物和秘密。
其中包括流传已久的“神仙骨”。
谈及此处,不过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小道消息,白云漠已经若有所感。周泊步伐虚浮无力,面带病色,虽然症状大半是风寒,但气脉滞涩,显然身上还有多年的顽疾。
神仙骨是太祖自海外蓬莱仙岛寻来的,可以医治一切疾病,使卧病者痊愈,使失忆者复苏,使残疾者重生骨肉。那可是连孔药圣、林药仙都梦寐以求的奇珍。
“你想要用神仙骨治好你的病?”
周泊点头,说了太多话,又有些疲倦,用手帕压住几声咳嗽。他淡淡一笑:“我先天不足,差点夭折,几度缠绵病榻之上,恐怕没有几年寿数……白少侠,我虽注定不能在武道有所成,可我一身才学,半生负气,还未能走遍河山,岂肯就此认命?”
他本病丝缠身,看起来十分孱弱,话间却没有任何黯然自弃的感觉,不知为何,白云漠见他这样一笑,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副病秧子的样子一点也不适合他。
病骨支离无法容纳这样的傲气。
可周泊又该是什么样?白云漠想不明白,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还是不必多想了。
见白云漠斟酌不语,周泊等了会,暗想这惨还没卖到位,复又一转话锋:“其实这些年来我遍寻天下,少时曾在清王府中见过清王一面。”
一直当木头的白云漠终于有了点反应,清亮的眼盯着周泊,缓缓问:“你与清王相识?”
周泊叹了口气:“清王广纳贤才,家父曾与其相识,对于我而言,清王并非是传闻中暗藏城府、老谋深算的逆臣。可惜物是人非,这些话也不能再轻易说出。故而当我得知此事,真如晴天霹雳,抱病执意前来,也是为寻找有关当年之事。”
清王旧友如云,以白云漠的年纪,也不可能个个清楚,周泊只消搬出几个早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前辈。白云漠身无分文,看他行径,不像是为钱财、秘宝之类的东西而来,那极有可能是受过清王恩惠的门客之后,多半还身世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