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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六十九章 镜花水月付一剑二(第1页)

雷雨在窗外侵袭,一室剩下逐步溃散的霜气,冷雾像幽冥的涟漪,游入玉芳城应府的深阁中。

连还君躺在床上,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难产,她素来身体较为羸弱,险些将通身血液流尽,拼尽全力才将自己的骨肉诞下,现在呼吸孱弱,蜷缩在厚厚的锦被中,仍觉得冷得入骨。月光透过丝帐,她闭着眼休息,苍白到透明,如孤枝上不堪折的冰花。

跟着连还君陪嫁来的侍女绕过屏风,抱来一个婴儿,轻轻擦拭掉血迹与羊水,不知是否因为难产,这孩子气息稍弱,除却诞生时的啼哭,很快便被哄得很安静,只还不睡,眸中充盈好奇,四下看着空旷的华阁。

“小姐您看,这孩子多可爱。”她将初生的孩子重新裹在干净的锦布中,放在榻上,“您要给他取个什么名呢?”

连还君侧过脸,和孩子相对而视,她细声道:“我……要给我的孩子取一个温柔的名字。不要让他孤单,不要让他寒冷,不要让他忧愁,他要做天下最多情的公子,当世间最自由的过客……”想着想着,她有些疲累难忍,呼吸放得更浅,气若游丝地躺在华锦之中,许久都无人送来产后的汤药。

侍女伸指点了点孩子鼻尖,便见他咯咯笑起来,孩子初诞人间,尚不识悲欢离合,她心中生出许多的爱怜,又看着连还君的模样,不由潸然泪下:“可怜你出生的时日不对,本该在爹娘怀中受尽宠爱,如今连小姐也……”

泪珠一滴滴落在孩子脸颊边,一道影子无声息地经过,侍女伏榻晕了过去,屋中烛灯忽灭。

青衣带剑的男人从窗边走到了床前,他没有拨开丝帐,只站在连还君两步外,隔着如云如雾的飘帛,他安静得近乎鬼魂。

连还君心有所感,缓缓仰脸看过去,只能看清一个黯淡的轮廓,被夜色所刻意抹去的形象,像晨昏时藕断丝连的云翳。

应子冀不在,连还君在这漫长到可憎的长夜里,瞧见的竟是他来了。谁也不知道这人从何而来,仿佛他想去哪里,哪里便会为他打开门,从天上白玉京,到碧落奈何桥。

“你真可怜。”青衣的鬼道,语气却没有任何的怜惜,“他在歌楼中宴请朋友,身边环绕着娇艳的少女,应府的奴仆告诉他你难产了,他却醉到一句话也听不见。你选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来,便是想对我说这些么?”

连还君的语气意外平和,甚至惜字如金,明明将死,却毫无受伤之色,牢不可破,这种神态反而让青衣人涌出一阵冷笑:“你快死了。倘若你求我,也许我会发发善心。”

他们相对着,久久都没有人再开口惊扰这片刻的凝视,隐约知晓这是一个角逐,早已悄然不可化解。

“那也与你无关了。”

连还君闭上眼,似乎不愿意和他再说什么,连对视都令她精疲力尽。

一只手忽穿过丝帐,骨节清晰,肤质细腻得不似剑客,指腹间鼓起的茧子,连还君曾一一摸过。手掐住连还君的脸,一颗药被用力抵入她喉中,连还君用力咬住指节,红色的齿痕烙在其上。

他将手收回,用唇抵着那一圈余温,听到连还君道:“你真可怜。”

她眼中似有闪烁的碎光,仿若两汪泪泉,青衣人惊奇地想要去看清楚,在真的去触碰前又忽惊醒:那只是月色的倒影,与她素来潺潺生光的眼波交映而已。

“你想让我告诉你我后悔了。”连还君道,“我死了,你也永远不会知道。”

他骤然大笑起来:“死?连还君,我怎么会让你死?你还会活着,目睹你所想要的事物,全都花开花谢般日渐衰败,而你色衰爱弛,心如死灰,比死更漫长。这就是代价。”

青衣人走到榻边,低腰抱起孩子,手指拢在脖颈,他只消一个念头,便可以断绝这尚未生长、与他毫无干系的生命。连还君看到他动作,终于有了这夜最剧烈的反应,她竭力翻起身,但药丸入喉后,昏沉感丝丝缕缕地缠上来,身体不由人意,只能跌撞在床沿。

她浑身颤抖,嘶声对他喊,“徐潇湘——你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她口中说什么,对方已经全不在意,不过都是怨怼。他低头凝视片刻孩子的眉眼,又抬头看着阁外高悬的、空明的月亮,盘中蜡泪悄然冷却,只余枯黑的烛芯,天地寂静得像只有他们三人,他忽绽露笑意。

“既然你说我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那么我就给你儿子一个最大的骗局吧。”

徐游月走在玉芳城城北,夜色虽然已经很重,整座玉芳城却仍有蓬勃的活气,彩色的灯笼四处照槛,有的是彻夜不眠的浪子。

他的剑隐在腰后,刚出过鞘,还有一丝血腥未被晚风吹散。近来细眉经常杀人,都是清王案尘埃落定后还兀自挣扎的残党。

为完成徐潇湘的第二个题目,徐游月整整一年多都劳于算计,和这些人周旋,他们有的太冲动,有的太心软,有的太忠诚,原本受清王所欣赏的特质,反而成了害死他们的弱点。徐游月起先以为这考验伴随着数千条的人命,困难必然远超从前,然而动起手来,他的心并不怎么为之波动,偶尔动摇,不过是为这些人的赴死感动,随即那些触动,也如水痕被烈日烤干般很快淡去。

这种冷漠让他隐有反胃,对自己,对他人,对早已被描绘好的前程。他知晓自己越来越接近徐潇湘的本质。

单从外表看,徐游月和徐潇湘虽然有种经年累月生活在一起的相似,但是又俨然不同,徐游月在容貌上过于出众,导致关于他母亲究竟是谁至今争论不休,性情比徐潇湘善于让人喜欢,即便是傲气也恰到好处,变成年少风流的点缀。

剑本该是直的,君子行于天地,不偏不倚,刚正不弯,但细月是这样一把微微弯起的剑,徐潇湘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的剑?徐游月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君子,他常常过于在意保持剑以外的东西,不能纯粹,自己虽斑驳,唯有擦拭细眉时见其剑光干净。

应子冀看到他的时候,就惊讶于不可一世的徐潇湘,竟也能教养出这样的儿子。

他们走入洗艳楼,这是应子冀在城外的一处居所,夏天常常会带着妻儿来这里避暑,仆从打扫得很干净,扎起的竹架芳菲正盛,浮动着令人陶醉的花香。

徐游月突然造访,应子冀请他进楼,让人上茶。明月序暗地里的动作,持续了一年多,血从南州流到北州,应子冀有所耳闻,知道他多半是清理到了玉芳城这一片。

“打扰应城主,实在是这些人动作迅疾、行事诡秘,我不得不连夜前来,寻求您的帮助。”徐游月将卷轴递给应子冀,“上面这几个人的画像,都是逆臣残党,倘若任由他们蛰伏在玉芳城,必会对城主、对江湖安危不利。”

应子冀展开看了几眼,就记住了相貌,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安排人尽快排查近来城中之人。不知徐剑主可好?”

徐游月的眸光藏在盏边,从应子冀全无破绽的神色里,窥不出丝毫旧怨。他微微一笑:“家父安好。”

他们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徐游月起身要离开,应子冀在门口拦他:“徐少侠,你是第一次来玉芳城吧。”

徐游月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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