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光阴漫长,七个少年相继飞步从林间穿行,轻轻巧巧掠过枝节,他们学完剑就跑到后山图凉快,满山满野清风绕。各自脱了鞋扎起衣袖裤腿,如鱼似地踩进去,脚底被鹅卵石镇得冰凉,互相推搡,起伏的水波清丽荡漾,倒映长空。
大师兄年纪最大,素来老成,抱着剑坐在一边看他们像野猴子似玩,道:“到月底,师父就准许你们下山游历,外头人情复杂,还有三师妹一个姑娘家跟你们同行,可别再这么跳脱胡闹。你们盼了这么久,出师后想做什么去?”
四师弟道:“五月下山,刚好可以去玉芳城看范园的芍药,听闻那里每季开的芍药国色盛香,其色或端庄,或妖异,我神往已久,日后若能自己辟一块庄子种花……”
五师弟道:“哎呀,你这个花痴,成日就知道花花花,你跟老六两个人在琅风门还没种够吗?没志气!我们勤苦习剑十几载,学得一身武功,当然为的惩奸除恶、打出名声来!大丈夫生在江湖,不能扬名立万,七尺之身与荒草何异?”
六师弟道:“寒师兄,你说四师兄也罢,我不过修身养性,也要挨你的骂?好吧,我自认剑法没有诸位师兄弟高超,不过若论心法修行,我也算学有所成。我不求闻名于世,若能以此振兴琅风门,也算不负师门多年恩情。”
七师弟道:“我嘛,就想游山玩水,见识天地之大,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江湖人放着眼前大好河山不看,成日为点破事恩怨不断,不是徒增烦恼么?我这个人惜命得紧,人生短暂,还是图些快活事吧。堪梦,你呢?又在那里发呆。”
八师弟道:“不知道,在山外练剑,和在山里练剑有什么区别?我没什么想做的,师兄想做什么,我就跟你去做什么。”
大师兄道:“唉,你们啊……也罢,桥到船头自然直,我习剑本是为传下我爹的五岳剑,如今能保护你们便够了。只希望你们少惹祸事,健康无病就是最好。二师弟,你今天怎么没说?”
许听愁道:“我想说的,与你们也差不了太多,那……便是让大家的心愿都得以实现吧。”
七师弟笑道:“二师兄一向如此……哈,看你心不在焉,原来是在等三师姐来找你讨教剑法!”
众人纷纷笑起来,许听愁忙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草屑,转过头果然见薛寻笑折下一段花枝捻在手中,站在那里等他。
三师妹道:“要下山,我自为侠义而行、尽兴平生,用不着你们担心我。江湖儿女不为世俗规矩所约束,我有幸可游历天下,又有朋友与师兄弟们相陪,得一知心爱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无拘无束的马驹飞雁,千金不换,岂不痛快?”
许听愁听她言语,不觉神往而笑,轻步向她走了过去,拉住薛寻笑的手,唤:“师妹。”
他们向山下走去,浪涛四起,飞光似剑。
薛亭山按着他的肩头道:“听愁,从今以后,我将寻笑许配给你,望你们夫妻一心,共扶琅风门。守心剑交给你,你要守住本心,不为外物所动。”
五岳剑道:“二师弟,我病魔缠身,已无力回天,你和师妹不用再为我劳心费神了。只可叹命运对我不公,只予我三十年光阴……我最放心不下的莫过于琅风门,往后你定要好好照料,不辜负师父嘱托。”
轻侯剑道:“听愁,是不是你近来疏于练功?往日这一剑,我断然是赢不了你的。这些天我见你面色不好,莫非前些日子受的伤还没好?我知晓你事事揽在身上,为武林殚精竭虑,可若有什么烦忧,也要多依靠我一点呀。”
折梅剑道:“神仙骨?师兄,你从哪里听来这种虚无缥缈的流言,世间怎么会有这种灵丹妙药?我远避江湖,正是为了不再参与那些无谓的纷争,这些年来我在其中感到的痛苦远胜于快乐。若是有心之人的话语,你切莫不可轻信;若有什么难处,我一定尽力而为。”
惊祟剑道:“师兄,我们已经走到这里,怎么还能折道而返?众人跟在你身后,出生入死,谁人不抱是必胜的决心?就算前面是陷阱,以我们现在的人马,不过是多牺牲一点,铲除魔门不在话下。倘若再瞻前顾后,只怕没有这样好的时机!”
伏魔剑道:“师兄,这些年来我虽负伏魔剑盛名,但我知晓自己素来谨慎平庸,不能做成什么大事,不过是在门中教习弟子……今日我除敌百人,可还算得上……英雄意气?我恐怕是……不能、不能再回琅风门了……”
听浪剑道:“诸位不要顾及我的性命!魔门作恶多端,若我们轻易受制于人,必将……”
坐忘剑道:“掌门,我欲从此忘却人世,闭关悟道。”
守心剑道:“我明白了。”
这一剑,已经耗尽庄烨所有气力,她松手,彻底跌摔下去,断臂浸在水中,将地面染得淡红。
许听愁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往后抽身,又踉跄几步,单膝跪下。剑只刺入寸许,还未完全贯穿胸腔,本是不致死的,但与此同时五脏六腑焚烧起来的剧痛,竟让他身体抽搐起来。
他忽然从喉咙内呕出一口口漆黑的血来。
——他中毒了?
什么时候?
许听愁脑中一时极为混乱,在场的人也震惊地看着他,白云漠冲上前去点住庄烨的穴位,应无泪也撕下自己衣摆替她裹住伤势,徐游月持剑护在三人前面,皱眉看着他吐血。
正当这时,观看许久的钟隶终于徐徐开口。
“许听愁,不知这毒的滋味如何?”
“你……你何时……”许听愁声音沙哑,他撑着剑,竟还重新站起来,血使他干净的衣着脏污,他的目光却比往日更炙热,拖着剑一步步朝钟隶那里走。
“你一定在想,是谁这么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让你中了毒,却没有想到,正是你自己啊。”钟隶丝毫不畏,眸光讥诮,“我昨日让人也送了份一模一样的礼物给你,你急着过来,是因为你害怕,害怕你的事情被人知晓,害怕你的功名利禄尽空,所以想要抹除殆尽。我在所有玉像碎片上皆下了一味子毒,那种毒轻微接触并没有大碍,唯有碰得越来越多,最终接触到玉像头上的母毒之后,便会在运功时发作。”
神仙骨。
他想得到它,消解生老病死,破开多年瓶颈,抛却病痛、枯竭、无为、孤独、失败。他的心愿与日俱增,而所有恐惧也糅杂为一片日渐庞大的影子,借着他人的口舌和生死,终于追上了他。
许听愁口中再度溢出的黑血,恍然地喃喃:“原来如此……原来是我。”
毒在运功后发作极快,已流至全身血脉,许听愁走到钟隶五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薛绣雁,便彻底倒卧在地,气息断绝。
守心剑落在他身侧地上,剑光依然清正而温和。
薛绣雁见他身死,身心俱痛,长声凄然喊道:“爹——”
她本一直暗中用内力突破穴位,受此刺激,一下将其撞开,顾不上喉口一甜,她扑前去拿守心剑,转身霎用出琅风门剑法,如狂风骤雨席卷向钟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