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对方大概只是气昏头了。一个星期前,他们一家人都还去了附近的游乐园,里面一个游客都没有,他们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不用排队,不用买票,玩一次不过瘾的话,只要和工作人员说一声,就可以再玩一遍。
那天他很开心,郑云舒也很开心,对游乐设施似乎全然不感兴趣的贺秉文则没什么表情,与一旁的贺立松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黑暗和饥饿愈演愈烈,他眼冒金星,试着拍了拍紧闭的门,又喊了一声,“爸爸!”
对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门由外卡死了。他推不动,反复的叫喊也没得到回应,手脚开始变得冰凉。
一个星期前,他们都还那么快乐,贺立松不参与任何游玩,但也在一旁陪同着,如果郑云舒提要求,对方还会拿起相机,帮忙拍几张照。
难不成真的是他做错了?
他应该要把筷子抓得再稳一点的,就像贺秉文质问的那样,那点疼痛就有那么难以忍耐吗?挨几下打又死不了。
只要他把筷子抓紧,妈妈就不会发现他的手的异样,他们一家人就可以一如既往地、平安无事地吃完这顿晚饭,现在妈妈就不会浑身疼痛地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也不会被关到这里了。
他没力气再呼救了,门外也没有人在,更不会有人到地下室来救他。哥哥永远对他和其他家人漠不关心,妈妈都不知道他被关到了这里。要是父亲忘了他还被关着,几天过去,他会被闷死,或者被饿死、被渴死吗?
贺立松不让他看绘本,说那是没脑子的小孩子才会喜欢和相信的故事。但对方不在家时,郑云舒会面带微笑地,让他去房间里看看。
他总能从枕头底下翻出几个新的绘本,和一些贺立松不乐意让他们吃,说吃了就会蛀牙会影响生长发育的糖果,都是郑云舒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塞在那的。他觉得自己的妈妈可能会魔法。
“小女孩又点燃了一根火柴。这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出现在她的面前。。。。。。”
可是他没有火柴,没法许愿,没法拥有短暂的、足以自欺欺人的幻象。
过去多长时间了?爸爸还会再回来吗?他的呼吸越来越不顺畅,脑袋也晕得厉害,整张脸都是滚烫的。
某一刻,他朦胧地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立刻惊醒了,用尽最后的力气扒着门道歉,“爸爸,我错了,我,我不应该拿不稳筷子,我不应该冲进房间里。。。。。。我真的做错了。”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被他抬手擦掉,害怕这眼泪会让贺立松认为他的道歉不够诚心,不想把他放出去。
有人把门打开,将他抱了起来。
是佣人?还是妈妈?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能颠来倒去地道歉、作保证。
他被带到床上,喂了药,盖好被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好转了,妈妈也安然无恙了,对方带着他去往附近的游乐园,问他想搭乘哪些游乐设施。他指了指旋转木马,郑云舒就牵着他走过去,把他抱到南瓜马车上。
转了一圈之后,他发现郑云舒不见了,等下一圈,对方又出现在原地。如此几圈过后,他反应过来,这不是现实,而是他的梦境。
他从南瓜马车上爬下来,尚未停止运转的游乐设施令他头晕目眩。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空无一人的栏杆外,下一秒冷汗涔涔地醒来。
“衔星,你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他放下手里的书,望向面带微笑、神色和蔼的贺立松。只看对方的表情,俨然是一位平日里虽有些严格,实际上很疼爱小孩的慈父。
不需要别人教,他自己就掌握了那个规律。忤逆对方,就会被惩罚,被殴打,被关禁闭,被勒令不许踏出家门。反过来,事事都顺着对方的心意去做,在考试时考取对方要求达到的成绩,就有资格提出要求,而后被满足。
“我想去海边过生日。”他说。“不用人跟着,就我自己。”
“好,但总得让司机送你过去,接你回来吧?”
他看着那辆送他过来的车开走,心里很清楚,这车多半不会开远,而是会停在附近的某一处。车上的司机会依据父亲的指令,持续地监视着他。
没剩下多少夕阳了,天色暗下来,和海水的交界线变得很朦胧。有一个小孩一动不动地坐在海边。
像受到某种魔力的驱使,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对方可能只是在欣赏海景而已,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可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是的,没有小孩会在这么晚的时候,一个人来看海。明天都还要上学呢。
何况,他对某种名为濒死的气息并不陌生。
“诶。诶!”
在夜幕似乎要将对方彻底吞噬掉前,他来到那人身旁蹲下,“如果你这会不忙的话,就来陪我过生日吧。”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肩膀还在随着哽咽而细微地震颤着,柔软的头发被海风微微吹散,露出漂亮的眉眼,和被泪珠浸湿的长睫。
他愣在原地,心口又闷又烫,视线无论如何都没法从这张脸上挪开。对方的难过安静且克制,他却还是跟着喉头发紧,连简单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