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叔的水果店关得晚,架子上还剩些白天没卖完的水果,半个西瓜蒙上保鲜膜堆在最上面,何柚年在路过时凑近看了一眼,喇叭叔瞧见了,和他身后的宋忱说:“五块给你们拿走。”
“谁跟他你们,”何柚年被踩了尾巴,立即抗议,“我自己能买!”
“那你买。”喇叭叔用苍蝇拍点了点墙上的二维码,笑出一脸褶子。
五分钟后,何柚年抱着半个西瓜,滚滚在他脚边转圈圈绑架他的腿,哼哼唧唧地像是在质问何柚年为什么抱它不抱我。
巷子窄,没有路灯,光线全靠别人家窗户上的光,何柚年停下脚步,不满地啧了一声,让宋忱:“你能不能把你的狗牵好?”
宋忱没说话,往滚滚的反方向绕着何柚年转了一圈,然后一双眼平静地注视着他。
何柚年被他看得不耐烦,抬开腿快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宋忱跟上来的声音。
何柚年转身往后,宋忱跟着停下,在原地等他,何柚年往前,宋忱就抬腿往前。
“你到底要干嘛!”何柚年彻底垮脸,“我今天没惹你吧!?”
宋忱像是在何柚年脸上看到了想见的表情,这才慢悠悠地拎起他手里的西瓜,开口道:“我和你道歉,昨天不该说你麻烦。”
何柚年不是第一次被人嫌弃麻烦,甚至早已习惯别人对他进行这样的评价。
瞎子教他被欺负了要还击,可忘记教他要是被嫌弃的话要怎么办,而忘记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也嫌何柚年麻烦。
小不点长得快,要经常买新衣服很麻烦,所以干脆给他买大几码的衣服裤子。裤腿从一开始卷三下再到两下,最后到遮不住脚踝才更换一次,鞋子要买大几码,瞎子摸他的脚趾,总要预留出几指宽。
瞎子看不见何柚年走两步就要掉一次脚后跟,也不知道何柚年鞋子被人踩掉后一脚就可以踹八米远,于是何柚年有次偷偷把脚往前缩,在瞎子不知情的情况下收获了一双合脚的鞋,只是好景不长,这双鞋很快就变得挤脚,正值冬天,何柚年实在受不了脚趾又冰又疼,最终和瞎子坦白。
瞎子带他重新买了一双鞋,这回摸着他的后脚跟,确定他穿好了才去捏鞋尖,他看起来并不生气,只是走出鞋店时说了何柚年一句:“真是麻烦精。”
确定一件小事只需要往后再多两次验证,于是何柚年轻轻松松就把这个词安在自己的身上,乖乖把标签贴好。
何柚年难以接受与别人关系亲近后再被人嫌弃麻烦,所以常常一开始就露出烦人的一面,试探着对方能接受到自己哪一步,只是有耐心的人毕竟不多,何柚年也习惯了被称作麻烦精。
但大概是因为宋忱那天在雨里把他背回了家,这段时间给他支付了所有捣乱的费用,放过了他的金色小猪,给他做饭,帮他去掉了四果汤里的海石花,带回了他爱吃的虾饼,加上那天给完杨桂兰房租后,第二天何柚年打开小猪肚子算钱时,在里面看到了被还回来的那一小叠钱。
何柚年天真地以为这次不同,所以才会在昨天听到宋忱说他麻烦时,突然涌上比之前多出许多倍的难过。
按照何柚年以往的的人生准则,他本不该再原谅宋忱。
可他对自己道歉,何柚年想,宋忱至少没有觉得伤害他是理所当然的。
“那你和我认真讲一遍对不起。”何柚年有点委屈。
宋忱微眯着眼睛,大概沉默了五秒,突然偏头很迅速地勾了一下唇,何柚年这才发现他右侧脸颊好像有个很小的梨涡。
只是没等何柚年好好确认,宋忱便恢复了表情,连刚刚的笑都像是错觉。
“就这样?”
何柚年记仇地点头:“不说我不原谅你。”
“对不起。”宋忱讲。
语调轻快得何柚年总感觉被挑衅,可他认真分析宋忱的表情又挑不出什么问题,于是一句没关系在何柚年嘴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他一把抢过宋忱手里的半个西瓜,嘀咕道:“那我西瓜分你一半好了。”
何柚年的恨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宋忱觉得这人好像连歉意也不需要真诚,他只要有一个对不起就可以。
果然,十分钟后,何柚年已经放下西瓜,坐在杨桂兰身边,乖乖帮她叠艾草包的布料。
杨桂兰被他脸上的伤吓了一跳,摸着他的脸认真地瞧了瞧:“哎哟,漂漂亮亮的脸蛋怎么搞成这样!”
何柚年感觉自己的五官仿佛被扯成一张大饼,香香的,好吃,他下意识往后躲,被杨桂兰揪了一下耳朵:“动什么动,动什么动!”
何柚年看着杨桂兰担忧的眼神,一下愣在原地,听话不再动了。
“你等下洗完澡去小忱房间擦药,药箱在他那屋。”杨桂兰见脸上没破皮才放了点心,拍着他裤腿上的灰说,“去哪了?一天都不见人影的。”
“就瞎逛。”何柚年低下头,他今天其实收到了杨桂兰发给他的消息,只是倔脾气上来,把杨桂兰看作宋忱同伙,并没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