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柚年是手术醒来的第二天才知道,前一天在手术台上,他差一点没能抢救回来。
他谁也没说过,在知道的那刻,他心里的遗憾是多过于庆幸的。
也许是幼稚吧,但何柚年真挺想看看,如果自己真死了,那些人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瞎子不知道会不会哭,他还从来没见过这小老头掉眼泪,那对夫妻也许会后悔,也可能只是叹口气再感慨句命运不公。
唯独宋忱,何柚年根本想不出这人的反应。
机票日期是高考第一天,红眼航班,但从未撕掉副联来看,宋忱最后还是没有坐上这趟飞机。
“所以你是知道我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何柚年弓着背,注视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宋忱,“但还是不后悔让我和他们走,哪怕知道当年差点见不到我最后一面,对不对?”
“宋忱,”何柚年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特伟大啊?”
“为了让我能做更好的手术,所以身不由己?”何柚年推了一下宋忱的肩膀,“你多有苦衷啊,忍痛分手就为了我能好起来是不是?”
“这么和你说吧,”何柚年掌心搭在宋忱的肩上,“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恨死你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从那天我来找你,你一直低头在意着我没穿鞋的那刻我就知道了,你没有觉得我是累赘,我说狠话,说那些你随口就能反驳,能心疼我的话,每一句都想听你打断我,可你没有,”何柚年一笑,“你骗我说不值得,说不想陪我。”
宋忱保持着这个动作没动,不知过了多久,指尖才抬起来,颤抖着擦掉了许久未见的,何柚年的眼泪。
“后来我做梦,总梦见这两句话,到后来我自己也不敢确定了,一年多短啊,我开始觉得你真的认为我的病拖累人,也觉得你对我也没有多喜欢。”
“但我看到你留着这堆破烂,原来你没忘了我,甚至还他妈的喜欢着我,”何柚年拍开他的手,自己抹掉泪,他已经太久没哭过了,“可我现在都宁愿你是真为了自己才一脚把我踹开,也好过你用那假惺惺的理由说是为了我好?你凭什么觉得离开就是为我好?”
宋忱半跪在地上,肩背绷得很紧,听着这几番话微微低着头,很轻地问了句:“那你要我怎么办?”
何柚年没想到自己说这么多换回他的这句回答:“你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做的一点都没错是吗?”
宋忱抬眼看着何柚年:“我有什么错?”
“行…你伟大,”何柚年的愤怒引发的是旧账翻新账,不放过宋忱任何蛛丝马迹的问题,“你要是真伟大!怎么当初不放弃高考真飞过来见我最后一面?别他妈把自私包装成不得已,我听着恶……”
“要我放弃吗?”
这句反问让何柚年猛地愣住。
宋忱仰头,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像是询问意见般,又重复了一遍:“要我放弃吗?”
客厅里瞬间静得可怕,何柚年从看到那四样东西起一直积攒的怒火,被这两句轻飘飘的质问砸得卡了壳。
于是在他沉默的这两秒,宋忱缓缓起身,指尖轻轻抬起何柚的下巴,逼他仰起脸与自己平视:“何柚年,你根本舍不得我放弃自己。”
“你舍不得我考试出一点错,”宋忱捏着何柚年下巴的力道在加大,何柚年要算账,那他也算个明白,“所以你把自己的医疗费都拿出来给宋康林还钱。”
何柚年眼底闪过错愕,浑身都变得僵直。
“还有什么?为了不被我发现,你把药偷偷换了,骗我说药更温和,”宋忱微微弯腰,视线一错不错地锁着何柚年开始慌乱的眼睛,气息落在他的脸颊,声音发哑到似乎带着刺痛,“你多爱我啊?爱我爱到舍不得我辛苦,自己的病随便治治,也要让吕医生骗我说排不到手术。”
“我有错?到底是我错还是你错?”
在起初的震惊和错愕过后,何柚年猛地偏开头,用力挣开他的手,力道大到后颈都绷直了:“这是我自愿!而且我有他妈什么错了!?”
“有。”
宋忱下一句话彻底把何柚年钉在了原地。
“你错在不该太把我当回事,不该换药,不该为了他妈的我!把你自己的救命钱都搭进去!”
“行,你觉得心疼,那我是不是说过,我也会心疼?”
“他们都找到一中门口了!你觉得我看到会没反应?事情轻重缓急到底是谁分不清!”
“我怎么分不清?我就算被打残了,这一年没考试又怎样?我明年再考,但何柚年,”宋忱声音越来越轻,他抬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何柚年的脸颊,语气甚至带上了罕见的压抑和委屈,“我就这一个小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