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疏低垂着头,茫然瞧着身上那套新裁的衣裙,心里头说不出的古怪别扭。
无他,只因方才她与玄烛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竟把玄妙给引了过来。她向来对玄烛瞧不顺眼,耳听得滚滚天雷响彻云霄,只道他又在修习什么邪功,当即点了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
这一来,便撞见了林月疏。
她只见玄烛与林月疏二人皆是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的模样。虽说玄家世代修真,于世俗礼法并不如何拘泥,可此情此景,到底惊得她说不出话来。她那只手一会儿指着林月疏,一会儿又指向玄烛,唇齿之间颤了半晌,终于崩出“伤风败俗”四字,随即单手遮住眼帘,头也不回地匆匆去了。
玄同膝下只得玄妙与凌霜两个女儿。玄妙自幼便不通情爱之事,玄同自然也不会硬逼着她出嫁。至于凌霜,虽不知她可曾与人成亲,却终究给玄家留下了血脉。
那便是林衔月。
当年玄同将这少年带回府中,对着那张脸瞧了又瞧,足足怔了半日,兀自难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若不是那眉眼与凌霜如出一辙,他万万不敢相信,凌霜竟会给他送来这么一份大礼。
整个玄家都握在他一人手中。玄妙太过愚钝,玄真又太过刚烈,底下旁系亲族蠢蠢欲动,若不尽快寻到能够继承祖业的子嗣,只怕这些人的念想便永无止歇之日。因此,林衔月的出现,于他而言简直是天降之喜。这孩子既有凌霜的杀伐果断,又比凌霜听话得多。只是不知凌霜究竟如何教导,才把这孩子养成了这般模样。
玄妙虽说不喜凌霜与玄烛,但终究是一家人。她离去之时,仍时不时悄悄回过头来,目光在林月疏身上不住打量。
修士目力极佳,林月疏感受到那道目光如芒在背,险些站立不稳。她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经历过如此让她坐立不安的场景。玄烛的姨母这般瞧她,分明是把她当成了拱自家白菜的野猪了。
想到此处,林月疏不禁眉心一跳,目光又落回玄烛身上。这北域玄家,莫非天生克她不成?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整片刻,玄同那边便已遣人到了玄烛屋中传信,让他带林月疏过去,让家主过目。
林月疏:“……”
玄烛倒是一直心情甚好,自始至终望着她,目光不曾挪开半分。但林月疏穿着他的衣服,终究太过不成体统。玄烛便又带她去换了身衣裳。
林月疏走进隔壁那间屋子,但见满室琳琅,各色衣裙摆得整整齐齐,简直看花了眼。颜色虽多,样式虽繁,素色的劲装却占了多数,料想是便于行动、不拖泥带水。
她初时只随手挑了一件素色衣袍,换上之后竟发现极为合身。她不信邪,又换了几身,不论怎么换,都像是为她量身裁制的一般。更奇的是,连小衣……之类也都准备得细致周全。
这一来,林月疏只觉头脑愈发昏沉了。她匆匆忙忙换上这身衣裳,临到要梳头时,却寻不着发簪,这才想起那支蜻蜓发簪连同原先的衣裳,一并留在了妖王殿地底。
玄烛虽也为她备了不少头饰,可她终究不太适应。最后她还是用了那支小兔木簪,戴上去的瞬间,只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了,连走路都不会了似的。
不对,不对,这一切都不对了。
她分明是要在玄家寻找最后一只龙魂,可为何从方才与玄烛绑了那条红线之后,事情便越来越诡异了?
林月疏忍不住去看自己的手腕。那红线像是隐入了她体内,与她彻底融为一体了。她不明白为何自己与玄烛之间会发生这许多事。不论阴阳二气,还是玄烛立下的心魔大誓,都已完全脱离了她的认知,便如脱缰的野马,再也拽不回正轨了。
她摩挲着手中的如意连云纹,深深吸了口气。她要在玄家行事,至少该先去向玄家家主问好才是,才不是因为玄烛。
林月疏心中纠结,两道秀眉不禁微微蹙起。她恍恍惚惚一路走到外间,却不知自己这副模样全然教玄烛看了去。他站在窗外,瞧着她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看起来好傻。”他道。
林月疏抬起头来,望着他,微微一笑:“你也是。”
“我们走罢。”
玄烛也换了一身衣裳。他的衣袍俱是深色,她的又都是素色,两人换来换去,跟没换也差不多少。但并肩走在一处,却莫名地显得十分登对。
这还是林月疏头一回以人形之姿走在玄家,景象与先前做雪兔时全然不同。
原来这里的屋舍、假山、流水,都布置得如此别致。加上天一直在飘雪,雪花落在她身上,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感到其中蕴含的灵气不住向她体内涌来。她抬起头望向天空,心想,若是在此处修行,倒也不错。
玄烛岂能不知她在想什么。他同她并肩而行,也未打伞。此刻他伸出手去,衣袖微微滑落,接住了几片雪花。
“北域总是如此。雪一下起来,便不停了。”
难得听他这般正经说话,林月疏不禁侧首朝他望去。这一望,隐隐又瞧见他露出的那截手腕。新伤覆盖旧伤,却未能全然遮住,这般看去,仍能见到那道狰狞的疤痕。
玄烛似有所觉,自然也意识到她在看甚么,便将手放了下来。
不料林月疏竟会追问:“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不记得了。”玄烛望着两人在雪地上踏出的脚印,嘴角微微上扬,“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