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疏的目光只在他面上停留了一瞬,便又急急挪开。
那一眼之中似有千般言语,却又教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做出一副与他全不相识的模样来。
这一举动却让林衔月心中刺痛起来,他站在台下的人群之中,周遭尽是魂鱼族人的喧嚣与笑闹,脑中已然乱成一团。
他强自定了定神,将目光移向那魂鱼族族长。
那人身材魁梧,肩宽背厚,一张脸膛黝黑粗糙,两只眼睛浑浊无光,深处却藏着几分戾色。
这般人物,莫说与他父亲相较,便是随便一个月族中稍有头面的武夫,也比他清朗周正得多。
林衔月瞧罢,心中反倒稍稍安定了些许。暗暗忖道,定是眼下情势紧迫,他们身处险境之中,阿木才不得不随机应变,装作与他不识,免得教他成了众矢之的。
她总是这般,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半点不肯牵连旁人。
他这般想着,便觉得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散了些。
另一头,那媒婆已重新将一顶大红盖头擎在手中。她颤巍巍地将盖头举过头顶,正要往林月疏头上罩去,口中还念叨着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祥话儿。
可她的声音却有些发虚,显是连她自己也不信这桩婚事能有什么好结果,毕竟这天象实在诡谲。
底下魂鱼族人已是议论纷纷,声音此起彼伏。
“没想到这月族来的小娘子竟然这般识大体,我还当她定要哭闹不休呢。”
“可不是么先前听说她不愿嫁来此处,倒是我多心了。”
“你们瞧她方才那副模样,虽说遮着面纱,可那眉眼身段,当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一个瘦削汉子咂着嘴,随即又赶紧正了正脸色,低声叹道,“咱们族长好福气啊。”
“这般容貌,配咱们族长才是正正好,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林衔月原本已稍稍平复的心绪,被这些话一激,登时又翻涌起来。他的脸色陡然间变得惨白,唇上仅有的几分血色也褪得干干t?净净。整个人立在原地,竟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林月疏虽已挪开了目光,可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他。她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便知他仍未恢复记忆,仍是那个浑浑噩噩的阿星,只凭着一腔本能与执念在行事。
她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又不敢出声提醒。
而长青,早在林衔月踏入此间的那一刻便已察觉。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林衔月,见他虽然衣衫沾了些泥尘,面上却并无重伤之色,心中不由一沉。
他本以为此人坠入夜川,十有八九要葬身其中,即便侥幸生还,也该是半死不活的模样,哪知竟能完好无损地寻到此处来。
这绝非吉兆。
他又瞧着林衔月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见他眼中恨意与执念交织。
长青的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此人若非己方之人,留着迟早是个祸患。
早先他心中尚有几分顾忌,不愿在阿蛮面前多造杀孽,也因着凌霜的交情……可眼下这少年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又恰逢他情急神乱、术法尽失之际,正是除去他的绝佳时机。
方才他让林月疏当众说出那番嫁娶之辞,本意便是要借这话来重创林衔月的心神。
他深知像林衔月这般至情至性之人,旁人的刀剑伤他有限,唯独心上人的一句冷语,便能教他方寸大乱、气血翻涌。
若是让他亲眼看着林月疏从容嫁作他人妇,对他不理不睬,那比什么利刃都更管用。
果然,林衔月的神色一分一分地暗了下去。
林月疏初时见他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此处,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可此刻见他面上痛苦之色愈浓,她心中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几乎要渗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