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盘旋而下,越走越深,越走越暗。
壁上本有几点微光,初时还能照见脚下方寸之地,到得后来,连那光也渐渐稀了。
直如几点残星悬在无穷黑幕之上,瞧得久了,反教人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窒闷。
众人只听得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时而近,时而远,竟似有无数蚀魂灵贴着壁角。待要凝神去听,却又什么声响也无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一宽。那黑暗向四面八方退去,露出一个极大的地底世界来。阴寒之气扑面而至,教人胸口一阵阵发紧。
众人定睛看去,面前横亘着一片大水,便如陈墨,茫茫然望不见边际。
这便是夜川。
林月疏与林衔月并肩立在岸旁,她只觉那水中透出的寒气越来越浓了。她将目光投向那无边的黑水,往前去,不知会迷失到何处,往后去,又是成片成片的蚀魂灵。
进不得,退不得,当真是两难之境。
“渡过夜川,便能见到真龙的心脏了。”t?
林月疏凝望黑水,半晌不语。她想起上一回渡川时的种种,那心魔幻境栩栩如生,几乎教她分不清真假。
她不怕心魔,却怕在这一片无垠的黑水之中,与身边之人失散。
谢钧望着这无边无际的夜川,眼中罕见地浮现出迷茫之色,开口问道:“那我们该如何渡过去?”
“这夜川有一特性,”林月疏道,“一旦走进去,便须先战胜自己的心魔,方能见到引渡人。否则一时之间,难以抵达彼岸。”
东方羲性子爽利,立时接口:“我倒不是怕这心魔,怕只怕对岸也有无数蚀魂灵在。若能聚在一处,也好对付那些孽畜。若像进秘境时那般牵着手,也会被分开么?”
林月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缓缓道:“这我倒没有试过。只是这夜川水中暗流无形,仅凭手牵着手,怕是没法一直在一处。”
南乔方才被东方羲一路捂着嘴走来,脑袋还晕乎乎的,蹲在一旁只是听着,一句话也插不上。
鹊翎闻言却立即反应过来,一双圆圆的眼睛眨了两眨,脆声道:“我倒带了绳索来,可以将我们几人的手腕绑在一处。”
说着,鹊翎便从乾坤袋中往外掏摸。那乾坤袋不过巴掌大小,她那只小手伸进去,掏出一条丈许长的绳索来。
此物名曰捆妖索,是她从大姐姐处得来的。
东方羲笑着接过:“小橘,幸好你带了这东西来。”
言罢,她先将绳索系在自己腕上,又朝谢钧走去,便要往他手上绑去。
岂料谢钧竟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道:“除了用这绳索绑在一处,便没有其他法子了么?”
林月疏看着他道:“这绳索也不一定有效,毕竟先前也没试过。只是若不绑在一处,一旦在夜川中迷失,便会永远困在此地。”
“那我还是用手握着罢。这绳索……对我无用。”
“有没有用,试了不就知道了吗?”东方羲的声音忽的冷了下去,她手腕一抖,那捆妖索带起一道红光便朝谢钧身上套去。
她出手极快,若在从前,以她功力高于谢钧,这一套那是十拿九稳。
可此时谢钧身形更快,只一晃,便如轻烟般飘向一旁。这一套落空,却套中了蹲在地上,浑然不明所以的南乔。
南乔“哎哟”一声,被那绳索拖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满脸懵懂地抬起头来:“这是怎么了?”
谢钧挑了挑眉,也问道:“这是何意?”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已从他的身后劈至。这一剑来得悄无声息,全无半分预兆,直到剑锋及身,那破空之声才传入耳中。
谢钧反应奇快,身形疾闪,堪堪避过了要害,却仍被那一剑划过右臂。剑锋入肉,只觉一阵透骨的冰凉,紧接着热意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事起仓促,谢钧脚尖一点,已飘退三丈,与众人拉开了距离。
众人这才看清,方才出剑之人正是林衔月。他手中持着那柄望舒剑,此刻剑尖上正缓缓往下滴血。
林衔月冷冷道:“师叔,你这伪装,也不怎么高明。”
林月疏凝目望向谢钧臂上伤口,那血还是红色的。她心头一紧,已经明白了几分,沉声道:“你是什么时候附身在他身上的?”
东方羲见状,再不遮掩,一手一个,拎着鹊翎和南乔便朝林月疏她们身边掠去。南乔被这一拎,总算有些清醒过来,挠了挠头,兀自迷糊道:“他不是钧哥么?”
那“谢钧”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接着,一缕青烟自他七窍中袅袅飘出,随后越发浓郁,在空中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人一身青白长衫,面容清癯,正是长青。而谢钧的身躯失了支撑,便如断线的木偶一般软倒在地,臂上伤口仍在流血。
长青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谢钧,目光又转向林衔月,最后落在他与林月疏腕间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线上。他微笑道:“你们,便是通过这个来交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