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檀穗将自己洗得白嫩干净、满身清馥芳香,半是激动半是忐忑地从浴殿出来。可进入寝殿后一瞧,几个内侍正在收拾窗旁的长榻,手中抱着枕头被褥,显然不是日常收拾的样子。
他预感不妙,忙上去询问:“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内侍回身老实交代,果然是薛豫的吩咐,他今晚要睡这张榻。
搬回来却不同床,若是戴着以前那副有色眼镜,檀穗必定觉得薛豫在钓他,欲擒故纵叫他只能看不能碰,可现在却不能再这么想人家。他免不得要失望,可也明白凡事不能操之过急的道理,人都搬回来了,同住一室,难道还没有好好亲密的机会吗?
稳住!
檀穗暗暗安抚并鼓励自己,没再管他们,折身去了床上。
几个内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他们当真是看不懂这一对儿!
为着这桩婚事,摄政王府前段时日可谓日夜不休,大事小情哪怕再琐碎的都是仔细斟酌,要求不出半点错漏,处处完美,这既是为着王府的尊贵颜面,可也是从上到下都万分上心的缘故。因此那会儿他们就知道殿下对这桩婚事很满意,更准确的话是殿下对这位王妃很满意。
那位未曾蒙面的王妃到底是何许人也?难不成和殿下有什么隐秘之情?府中的人都好奇,更要紧的是心里都有了谱儿——待王妃入府,他们必得要千万个恭敬、千万个妥帖的侍奉。
可自王妃入府,殿下就自行搬去了净思斋,连新婚之夜都没有行大礼。若说殿下不喜王妃,要冷淡王妃,却又是说不通,毕竟王妃住的是承晖殿,平日更是横冲直撞,就差在他们殿下头顶撒野了……
内侍们着实难解,麻溜地将殿下的临时床榻布置妥当,便退了出去。
随后银和进来点香,如今天气转冷,夜间殿内燃的是一方桂水香,气味清幽雅致,可以凝心助眠。
片晌,洗漱更衣后的薛豫从外间进来,双肩上松散地披着一件月白外衣。他已解了发冠,一头浓密乌发柔顺地披在背后,不簪不挽,于朦胧烛光下静坐榻沿,周身拢着一层光晕,檀穗猛然探头张望,好似夜下遇仙。
薛仙男非常高冷,看也不看他一眼便躺下了。
檀穗索性侧躺着,正大光明地打量薛豫的侧颜,金和见状都不好解钩放帐,怕遮了他的视线。
俄顷,金和银和轻巧地灭了烛火,只留下不远处的一盏金兰花立灯。那立灯上花纹繁琐精巧,灯柱与灯身之间的衔口处挂着一圈花环,是白日从侯府回来后檀穗跟着叶自学着编的。
叶自是王府主簿,统管王府府中人事,这些年来事事妥帖周全,没出一点岔子,王府事井然有序、犹如铁桶,是薛豫治家有度,其中自然也有他的大功劳。
檀穗来之前就听说叶自有本事,他写得一手好字,誊写、详陈、撰写文书的本事不比那些中书舍人和翰林学士差,且精筹算、擅调度,但没料到他还会编花环的手艺。
“哎哟,我那点本事怎么能与舍人学士们相比呢,都是外头奉承,给我戴高帽——”
秋光高爽,叶自坐在小凳上,周正斯文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先帝当初将我拨到殿下身旁,就是看重我有几分妥帖、细致,要我好好照顾殿下。后来殿下出宫立府,看在我侍奉得还算周到的面儿上破格提拔我做了主簿,我感念万分,这些年来替殿下打理王府,自然不敢有一丝懈怠。”
这是谦辞,檀穗笑笑,说:“你有品性,先帝才会从那么多人中挑中你,你做事尽善尽美,阿兄才会信你用你,这叫双向奔赴。”
“双向奔赴?诶哟,”叶自说,“这词儿有意思,多精炼呐!”
“可说呢,当初在丰年县,我就听殿下和严长史提到‘老叶’,起初不晓得是谁,后来问了一嘴,说是很早便侍奉身旁的管家。”檀穗说,“阿兄若不念着你,怎会在万水千山之外提到你呢?”
叶自闻言笑得牙不见眼,“当初殿下要带着素之出门游历,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毕竟金尊玉贵的,出门在外万一被哪个杀千刀的贱畜伤着分毫,那怎么得了?但殿下的脾气我知道,自来说一不二,我就央求好歹带着我啊,殿下愣是不同意,估计是嫌我腿脚慢。”
听他这语气,是不晓得薛豫在外面被人捅了一刀的事情的。檀穗自然也不敢说漏嘴,“哪能啊?阿兄和严长史都走了,这王府必定要留一个能主持大局的呀……”
叶自被他哄得哈哈大笑,一老一小趁着编花环的机会说了不少话,檀穗趁机打听了不少薛豫小时候的事,得知如今的瑞王简直是薛豫的翻版,年少老成、雍容有度,但不一样的是薛豫小时候比瑞王骄矜霸道多了,活脱脱一魔丸,阖宫没有不怕他的!
檀穗拍马屁,“阿兄长大了,逐渐就要做个君子了——至少表面君子,所以沉静温和,喜怒不行于色!”
叶自闻言扯了扯嘴角,那竭力收敛下去的一幕神情很有深意,怜惜、叹息,甚至有恨,看得檀穗心惊,忙撇开眼睛。
叶自脑海中藏着薛豫的过往,那些过往一定不如外面的人想象或是传言中的那般要风得风、万事顺遂。他迫切地想要了解,却知晓现在不是时候,要慢慢来。
檀穗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入目所见,薛豫睡姿端正,胸口起伏平稳,应该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