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彻底,晚风穿院而过,卷着白日晾晒的草药清苦气息,顺着窗缝、帘隙淡淡漫进屋内,裹着海岛深夜独有的凉意。
阿柚家是本地最寻常的老式自建房,格局局促简陋,堪堪够老爷子和阿柚两人日常起居。
骤然多了三个大人与一个孩子,狭小的屋子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一楼只有里屋能住人,理所当然留给了重伤昏迷的晏秋,再无多余房间。
客厅那张老旧布艺沙发,被勤快的阿柚仔细收拾干净,铺了一层碎花床单,勉强能容一人歇息。
宁见洲没犹豫,主动将唯一的床让给了维拉。他心里清楚,维拉今夜注定无眠。
积压数年的恨意、执念与不甘,在方才的庭院闲谈里尽数松动,只剩茫然。这番剖白太过彻底,待到明日理智回笼,维拉或许会后悔今夜的失态。
可宁见洲无暇顾及旁人心绪。
他满心满眼都系在里屋那个沉睡的人身上。
维拉尚且有宣泄的出口,有找人倾诉的片刻,可晏秋呢?
他这一生,是否也曾有过撑不住、想要找人倾诉的时候?
是不是所有绝境,危险与背叛,都被他一人默默消化,从无半分外露?
宁见洲思绪倏然飘回云溪村的一个夜晚。
夜色同样浓稠,晏秋独自坐在台阶上,看到他自嘲地说自己连十级台阶都下不去。
当时宁见洲虽为他难过,也只当是常年服药、膝盖受伤带来的倦怠。在他固有印象里,晏秋永远从容笃定,仿佛世间从无难住他的事,从来不会狼狈,更不会脆弱。
接着从迪诺口中猝然得知真相,得知晏秋中毒随时有性命危险,那一刻手机险些握不稳,心底翻涌着难以形容的恐慌。
也是那个夜晚,他问过晏秋为何不睡,对方只是轻描淡写一句做了个梦,睡不着,梦到一些往事。
说这些的时候,晏秋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梦境。
彼时的宁见洲,满心都是晏秋身中剧毒、朝夕难测的惊惧,只顾着惶恐未知的凶险,根本无暇深究深夜里那一声叹息背后的重量。
直到今夜,他才仿佛后知后觉读懂了。
自重逢以来,晏秋总是淡淡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推不开的雾。宁见洲一直以为那是神经毒素的缘故,让他不得不时刻克制情绪,压制心性。
此刻才彻底明白,远不止于此。
十八岁的成年礼,手足相残的杀机骤然降临,他选择假死,从滔天阴谋里仓皇脱身。那一年的晏秋在举目皆敌的家族泥潭里,会不会感到害怕?
在贝罗,周旋于武装势力、帮派匪徒与各方暗流之间,那些无人知晓的凶险时刻,他又是靠着什么独自硬撑下来?
太多遗憾,密密麻麻堵在宁见洲心口。
他足够成熟理智,清楚过往无法改写,也明白以晏秋的心性,大概率也不需要旁人怜悯和援手,所有险境他早已一步步踏平闯过。
可他终究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疼惜,忍不住一遍遍去想,那些时候如果他在旁边就好了,他们早些相遇就好了。
心绪沉杂间,宁见洲放轻脚步,走向里屋。
这间客卧没有门,只挂着碎花布帘遮挡,晚风掠过,布帘轻轻飘摇晃动。
下午老爷子施针后,晏秋曾短暂苏醒,彼时他精力透支到极致,连睁眼都费力,脸色惨白如纸,全然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宁见洲生怕耗损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元气,三言两语快速说完处境,告诉他海岛安全,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大概是紧绷的心弦骤然落地,晏秋听完连一句回应的力气都没有,再度沉沉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