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帝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低醇沉厚,在胸腔内荡出好听的共鸣,震得沈闲鹊跟着一动,不慎牵涉到伤口。
沈闲鹊俊挺的眉梢蹙了蹙,说:“疼。”
承光帝便不笑了,掀开药帕看了眼,又从药瓶中倒出些镇痛散上去,重新按住:“还在渗血,别乱动。”
沈闲鹊脑袋昏昏沉沉。
失血与疼痛令他疲累又困倦,意识已不大清醒,眼皮发沉,拽着他陷入沉眠。
可沈闲鹊却不大想睡。
他固执地睁着眼,像只闹觉的小猫崽,使劲儿摇摇头晃散睡意。
沈闲鹊仰头盯着承光帝的脸瞧,努力在空白的记忆中搜索,试图想起些什么来。
承光帝抬手捂住沈闲鹊的眼睛:“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又不是什么要紧事。”
沈闲鹊并不认同,他直觉还是要紧的。
“我刚才都疼得走马灯了,”
沈闲鹊拽开承光帝的手,嗓音因脱力有些发虚:“生死之间想起来的东西,肯定是有用的……有一种理论,叫做‘生命回忆’。”
他的声音太轻,几乎只剩气音。
承光帝有听不清,便微微低下头,侧耳靠近沈闲鹊:“什么回忆?”
沈闲鹊又开始恍惚了,伸手碰了下承光帝耳朵。
他的手很凉,承光帝像被开水烫到似的,身体倏地一僵,顺势想后退避开,然而抽手刹那,又想起来沈闲鹊还靠着他,便硬生生忍住了。
承光帝不假辞色道:“何故动手动脚,碰朕的……”
沈闲鹊收回手:“龙耳?”
承光帝:“……”
沈闲鹊淡色的嘴唇抿了抿,仰面看着承光帝,笑了。
承光帝一阵心慌意乱。
沈闲鹊如此僭越,居然敢出言调侃君王,论律当狠狠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论理他应该恼的。
可承光帝不知自己是着了迷,还是中了魔,竟发不出半点脾气,既不想治沈闲鹊的罪,心中也没有半分恼意。
身为独断专行、坐拥九州帝王,他不能任由自己沉沦下去。
他不能对沈闲鹊太纵容了。
承光帝将话题转向正题,至公无私道:“你方才生死之间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还有那个回忆理论,详细讲讲,朕同你一道参谋。”
“是生命回忆理论。有人认为,人濒死时的走马灯,是大脑强行启动‘记忆检索’的过程。”
沈闲鹊解释道:“在极端的时间内重温一生记忆,疯狂检索储存在神经突触中关于生存、情感羁绊的重要记忆,并试图从中检索到自救方法。①”
“就算是很久以前的、遗忘的记忆,或者是某个人无意间的一句话……只要是有可能帮你摆脱危险的记忆,都会在这个过程中被触发。”
承光帝并不是所有词都能听懂,但这无碍于他理解整段话的意思:“朕也听说过这样的例子。”
沈闲鹊问:“是什么?”
承光帝慢声道:“前些日子南方水患,派去南方赈灾的钦差遭人暗害,不幸坠河,他本人不会泅水,慌乱间呼救乱抓,反而越沉越快,就在生死垂危之时,忽然想起儿时曾听一渔翁提起,溺水时需身体放松、向后仰头,他依言照做,果真浮了起来。”
沈闲鹊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人在生命濒危之际,眼前回闪过特别珍贵的画面,或者想起孩子、父母、爱人,意识到自己不能死在这里,从而爆发出更为旺盛的生命力。
承光帝看了沈闲鹊一眼,倏然笑道:“这就说得过去了。”
沈闲鹊莫名奇妙,头上隐约冒出三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