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座中的氛围十分尴尬,不请自来的警官却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样。他不断地扯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同时不紧不慢地喝着酒,还没到十分钟,一瓶威士忌就被消灭了个干净,茶色的玻璃瓶被推到桌边,扁圆的瓶肚中沉淀着暧昧的光。
罗伯特很快就找到了一个逃离现场的理由:他举起响个不停的手机,大声告诉布莱德这是他女友打来的电话——顺便一提,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无论如何,他必须得走了,很遗憾不能留下来陪他好好喝一顿。
“显而易见,家庭时间更重要,”布莱德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伙计,不用挂念我这个孤零零的老家伙。”
布鲁斯目送着汤姆跟着他们一起从后门离开,年轻的黑人小伙在半道上还犹豫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闪烁不定的眼神中充满了惊疑的意味。
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布莱德嗤笑一声,当着他的面将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块丢进了一满杯的酒液中,看它伴随着一串气泡缓缓沉到杯底。
“算我看走眼了……托马斯?”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没有半点醉意,“窃听警察,欺骗毒贩,你小子胆子真够大的。”
布鲁斯看出他没有敌意:“所以你同意让我加入了?”
布莱德被他直白的发问呛住了:“咳——什么?怎么可能!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敢想……”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不让我加入的原因。”
“你在开玩笑吗?你今年几岁?”
“……二十。”
“哈!听听!像你这样的孩子根本连出现在这块地盘上都是违法的,”布莱德努努嘴,示意他看看四周,搞清楚这是哪,“别以为警察不管这个,我迟早要整一整酒吧里的这些小崽子们,替他们的老妈出口气。”
布鲁斯笑了笑:“你的观念和行为相互矛盾了,警官,你和罗伯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生疏……你已经查过他了?他是你的线人?”
“这就是芝加哥的游戏规则,小子,警察可不是什么正义化身,”布莱德不耐烦道,“以及如果这能让你别再玩火的话——是的,我可以保证,这件事和罗伯特无关。”
“多谢你的劝告,布莱德先生,”布鲁斯不为所动,“我也可以告诉你,我有不得不继续下去的理由。”
“别叫我先生。你那个朋友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亚当很重要,但隐藏在那背后的真相更重要。”
布鲁斯观察着他的表情:“恕我冒犯,我也想知道是什么理由在驱使着你……布莱德,你在歌剧院纵火案里发现了什么?一个幕后黑手组织?不是凑巧,我认识亚瑟·卢埃林先生,他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布莱德只接了最后一句话:“我本来想去调查一下这个人,但听说他前阵子失踪了——你知道什么?”
“让我加入调查。”
“想都别想。”
于是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
布莱德没有说谎,这条线索中断了。布鲁斯回到落脚处,将新租下的放映机接上电视,决定通宵看完亚当的治疗视频。这些视频似乎是用监控摄像头拍下的,视角总是边缘处居高临下的俯视,而在大部分的画面里,亚当都并不理会治疗师,只顾着抓着纸笔埋头苦画。
他到底在画些什么?刚刚生出这个疑问,布鲁斯就看见亚当停下了笔,用不着治疗师开口,就主动拿起画纸走到摄像头下面,高高地冲着镜头举了起来,展示了足足五六秒。
摄像头的画质很清晰,所以他清楚地看见了纸上的内容:什么有意义的东西都没有,仅仅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红色线条。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加快了播放速度。
亚当始终在坚持画画,那些红色的线条在每张纸上肆意流动着,但其中并没有藏着什么不变的东西:也许前一天更多更密,而后一天却更少更稀疏,两种情况来回跳跃,不具有任何规律性。
治疗师们也逐渐失去了耐心,他们更想要亚当和他们对话,而不是依靠不知所云的书面产物进行交流,可惜患者本人并不配合,被逼急了只会高声尖叫,和刚入院时温和怯懦的青年判若两人。
在布鲁斯看来,视频里被困在白色房间中的亚当确实像极了一头笼中野兽,他会在不画画的时候走来走去,沿着四面墙壁踩出一个又一个的内切圆,仿佛一头焦躁而困惑的脱毛狮子,神经质地对周遭的一切感到怀疑。
后来他们还找来了催眠师,然而,一旦陷入催眠状态,亚当就会像睡着了一样不再有任何反应。直到某个时刻来临,他就像患有夜惊症的孩子那样直直地坐起来,双拳紧握,面容狰狞,吓得催眠师不得不将他唤醒。
——他到底在理应无梦的昏睡中看见了什么?除了亚当自己,没人知道。
第二天一早,布鲁斯再度赶到医院,这回亚当如期出现在了他的房间——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空白的墙面,和前天的姿势几乎一致。
“亚当?你还好吗?”
他靠近的动作更加小心了,几乎是一点点地蹭到床边,担忧地打量着青年浑身上下的变化。
“医生说你昨天去治疗了……感觉怎么样?”
亚当沉默着没有回答,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但他这次甚至没有转过头的意思,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布鲁斯没有碰他,而是绕到了床前,在和他对视的那一刻,一种悚然的熟悉感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
这种空洞的、宛如一件物品的眼神,他曾经在卡兰哈德湖畔的法环高塔中见过……那些遭受了残酷仪式的法师,他们永远地失去了作为人的情绪感知能力,不再有痛苦,也不再有喜悦,只剩下一片湖水般死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