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秋半靠在床头,身上裹着一条浅灰毛毯。他微微侧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窗外是彻底沉入黑暗的山林剪影,那抹黑浓稠得化不开。
仿佛被山林夜色吸引全部注意力,他对木屋里多出的人毫无反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未愈后的倦怠与慵懒。
宁见洲心头微微一紧,晏秋醒了多久?有没有听到方才木屋下的交谈?又听到了多少?
展策团队固然专业,但这木屋的结构四面漏风,实在谈不上隔音……他捻了捻指腹,合上木门。
晏秋仍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只有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缓慢地起伏。
对方似乎心情不怎么好,这种感觉很微妙,宁见洲也说不出来原因,仅仅是一种直觉。
“醒了,”宁见洲开口,声音在小屋里显得有些突兀,“身体感觉怎么样?”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晏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是被惊扰的猎物,毛毯下的手无意识攥紧又缓缓松开。
“好多了。”
晏秋缓缓转过头,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困惑,随即又被主人不动声色的掩盖。
“你的人既然已经到了,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离开?”太久没听到动静,晏秋以为对方已经走了。
宁见洲面色微冷,一开口就要赶他走,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果然是晏秋能做出来的事。
靴底故意在木地板上踩出嘎吱的轻响,他有心要找茬,目光触及晏秋仿佛一碰即碎的恹恹模样,心头火气又莫名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来。
出口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周围黑漆漆的,我离开能去哪儿。你睡了快一天,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水?”
宁见洲自己也差不多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慌,这才想起忘记让展策带些吃的过来。
过了好几秒,晏秋才像接收到他刚才的问题,视线落到宁见洲站立的方向,却没有聚焦在他脸上,反而看向了他身侧墙壁,语调嘶哑地问:“养生茶还有吗?”
那茶苦的宁见洲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一听他要继续喝,宁见洲皱眉,“放了一两天,早坏了,还是别喝了。”
墙角处有一箱刚拆的瓶装矿泉水,够两人支撑一阵。宁见洲走过去,拿出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走到床边递给他。
晏秋却迟迟没动,宁见洲手臂悬在空中,英挺的眉微扬,“你那个茶我尝了两口,相信毒药都比它味道好,你就非要喝?”手往前递了递。
晏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看到面前的东西,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就像是在和人无声赌气,宁见洲心里那点压下去的火气又隐隐往上蹿。
视线扫过他身上裹着的毛毯边缘,依稀能看到边角沾上的已经干涸了的血迹。宁见洲在心底深深吸了口气,反复告诫自己对方高烧刚退,还是个病人。
他不和病人一般见识!
宁见洲抿紧唇,转身走到木椅旁拿起沉甸甸的黑色保温壶,入手冰凉,火气也下去了一半,他也不是不知道晏秋这人十分某些方面十分强势,不容人违背他任何意愿。
当初在一起就因为这一点,宁见洲生过无数梦闷气,只是那时彼此都有情意在,所以解决方法是各退一步。
宁见洲不想大晚上气氛僵持,十分有耐心地再次将保温壶递去,手臂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绷起,线条利落又充满张力。
但主人依旧没有接,晏秋视线越过半空中的保温壶,重新飘向了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
再好的脾气和耐心也是有限度的,更何况宁见洲也没多少耐心。
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耐心耗尽,声音冷硬,“晏秋你抽什么疯?渴死你算了!”
爱喝不喝,他真是多余烂好心!
握着壶的手一松,咚一声,保温壶结结实实地砸在晏秋身侧的床板。
木床简陋单薄,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一点回响。
晏秋身体猛地一僵,不像是被砸到的惊吓,更像是一种被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震动所惊扰的本能反应。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胸口,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痛苦之色,呼吸骤然停滞了半拍,随即变得有些短促困难。
细微的痛苦反应没有逃过宁见洲的眼睛,他心头一紧,不会真被砸到了吧。
担忧瞬间压过了所有恼怒,“砸到哪了?是不是碰到伤口了?”宁见洲立刻俯下身,拿起保温壶放一边。
晏秋听到自己胸腔传来的沉重而紊乱的心跳声,手指无意识地紧紧蜷起,胸腔的滞涩伴随黑暗涌来,扯着四肢百骸往下坠,一如发现自己无法动弹的那个夜晚,黑得令人喘不过气。
“……没,没事。”晏秋声音比刚才更沙哑,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