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太后往后栽倒,檀穗飞快地瞥了眼承丰帝所在的位置,小皇帝正背对着此处与奚世子说笑,并不关注此处的形势。
脚上快上前一步,檀穗及时攥住太后的胳膊,强行将人拉了回来,从薛豫的视角看,就像是檀穗真的在搀扶太后一般。
薛豫摩挲着婚戒,暂时停住将檀穗拉回来的打算,他家穗穗,今儿是真动了火气。
“气晕当朝太后的罪责,我哪里背负得起?好嫂嫂,您可别害我啊。”檀穗面上端着无害的笑容,与太后共同站在城墙旁,语气好不可怜,“与其担心明日弹劾如雪纷纷而洒,要压垮我这身板了,不如此刻就从这城墙跳下去一了百了好啦?”
太后心中恼火,冷冷地睁开眼睛,“你在威胁吾?”
檀穗腼腆一笑,“别这么说别这么说,向嫂嫂学习罢了。”
他叹了口气,很不赞同的,有些好言相劝的意思,“今日佳节良时,本该是欢欢喜喜地日子,嫂嫂何必非要与我闹不愉快呢?”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贱民,真把自己当成个玩意儿了?”太后绝不允许自己受此人威胁,鄙夷一笑,“好啊,你敢跳,这个罪名,我就担下了。”
遭受言辞羞辱,檀穗却不怒反笑,是那种很好听、很俏皮的笑,仿佛天真孩童,毫无戾气,可不知为何,太后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紧接着,只听一声尖叫,檀穗已经从墙头栽了下去——
“王妃!”
檀穗仰身下坠,露出一记挑衅的笑,那笑不达眼底,隐约火星闪烁。太后耳旁风声尖锐,却莫名安静极了,时辰被无限拉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惊觉她不知何时倾身趴在墙头上,那的确是个刚用力推过人的姿势!
疯子,太后惊骇地看着即将落地的檀穗,这竟是个疯子!
而金和那一声惨叫,惊得城墙上的众人顿时偏头看过来,承丰帝骇然地看着薛豫从墙头一跃而下,“皇叔!”
薛豫跳下去的同时,四名亲卫自四面八方同时现身,协力稳稳地接住檀穗。刚一落地,其中一名亲卫便很有眼力见地闪开,将位置让给薛豫。
薛豫落地时扯下披风,扬手罩住怀中的人,还来不及骂,檀穗便“晕”了过去。那小脸煞白,还可见惊恐神情,真是吓坏了。
“……”薛豫胸口起伏,一口气哽在喉咙口下不去上不来,疑心自己要被这小兔崽子吓死!
今日御阶之上,天子与民同乐,只在光华楼四周设置官栅子,由禁军五步一人守卫里外,密不透风。那守在光华楼下的禁军副统领怎么都没想到好端端地上面就掉下来一个人,还是摄政王妃,而且摄政王也跟着跳了下来,吓得一张略糙的脸白如敷粉,上前跪地道:“殿、殿下……”
“王妃受惊晕厥,还不召御医!”薛豫面色铁青地打断,紧接着横抱起檀穗快步往一旁的彩棚走去。
很快,承丰帝便从城墙追了下来,绥远侯跟在后面,此时也顾不上礼节了,快步闯入彩棚,见檀穗白着脸躺在榻上,顿时耳朵一嗡,上前说:“穗、穗儿啊……”
绥远侯那张雪莲花似的脸几乎瞬间凋零,显露出枯萎之色,“这是怎么了啊!好端端的……”
薛豫怕真将这便宜岳丈吓死,不得不开口安抚,“侯爷莫急,亲卫救得及时,穗穗没有坠地,但从四五丈高的地方摔下来,难免受惊。”
绥远侯闻言松了口气,恰好御医赶来,便立刻让开位置,叫御医方便把脉检查。
今日光华楼和御阶上贵人云集,御医院当值的御医自然也随行在册,一直候在御医院的彩棚中,随时准备着。替摄政王妃看诊,来的自然是在场医资最高的人。
薛豫站在榻旁,见御医神情犹豫,便问:“姚院正,如何?”
姚院正略有犹疑地收回脉枕。
观这脉象的确是受惊晕厥,又有些微不同,可那点不同却叫人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个缘由来。摄政王的声音自上传来,平淡却不容违抗,似有千钧危险,姚院正心中叹气,这一趟真是来错了!
这分明是皇家这几尊活祖宗在斗法呢!
姚院正起身回禀,“殿下宽心,王妃此时面色苍白,四肢冰冷皆因惊吓过度,待下官施针,等王妃醒来再服下药方,好生安抚休养,应无大碍。”
哪怕换个御医来把脉,也不能说他这脉诊错了,比起多嘴提出那点不够笃定的质疑将摄政王得罪了,不如恰当地装一回糊涂,少说一句话。
薛豫说:“那请院正施针吧……侯爷,且去棚外等候。”
绥远侯闻言松了口气,忙应声说好,折身退出彩棚外,将帐子挂得严严实实,免得透风进去。
绥远侯夫人被檀章搀扶着过来,一把握住绥远侯的手臂,“侯爷?”
绥远侯拍拍夫人的手,将姚院正的话转述,侯夫人闻言松了口气,说:“没有摔到那儿就好,那么高的城墙,万一……真是要将人吓坏了!怎么好好的,就……”
绥远侯捏了捏夫人的手,那是不要她在此处说下去的意思。他偏头看向彩帐,心中暗暗叹气:不愧是花清声养大的兔崽子,真疯起来什么事儿都敢干!
承丰帝坐在隔壁彩棚里,神情不豫,太后坐在一旁,仍是心有余悸。
檀穗和雍京这座又深又浑的泥潭格格不入,他清爽而明光,是以薛豫那样的人一反常态地栽在他身上,纵然令人震惊,可仔细想来好似也在意料之中。他是个不擅算计亦不够狠心的人,太后从未将他放在眼里,更没能想到,他也是个能把事情做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