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大和程老二瞧不起程万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即便是程万山当初在镇上还富贵着的时候,他们也依旧瞧不起他。
对于村里的闲话,程万山也无可奈何,在村子里生活就是这样,想要一个流言被淡忘,那就等下一个流言出现覆盖掉。
村里话题更迭的快,过不了几天议论的东西就变了。当务之急,程万山是要赶紧带着儿子去刘家村拜访。
镇上陈夫子那条路堵死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读书的路就这么断了。刘家村那位年轻的刘秀才,虽不如陈夫子名气大,但既是秀才,又在准备考举人,学问定然是好的。
最重要的是,刘家村离得远些,或许还未听闻程家那些“是非”,是个机会。
出发前一日,钱氏便张罗开了。
束脩是少不了的,可如今的家境,除了给刘夫子的那些东西外,也拿不出更多其他像样的东西来。
她思忖良久,取出一小罐今年新腌制滋味最足的酱菜,又选了品相最好的一包山菇干,这两样都是自家做的好东西,虽不贵重,却显诚意和巧思。
最后,她咬咬牙,翻出当初搬家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喝的一小罐雨前茶,茶叶已有些年头,但保存尚好,对乡下秀才来说,也算是一份雅致的见面礼。
她用干净的粗布将这三样东西分别包好,又寻了半匹颜色沉稳的青布,将礼物裹成一个体面的包袱。
“老爷,礼轻了些,但咱们尽力了。见到刘秀才,姿态放低些,多说说愫儿的好学和家里的难处。”钱顺娘仔细叮嘱,眼里有担忧,也有期盼。
程万山郑重点头,接过包袱,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不只是见面礼,更是全家人的指望。
翌日天未亮,父子俩便出发了。程愫穿着一身整洁的粗布衣裳,怀里揣着钱氏半夜起来烙的两张杂粮饼。
晨起时雾还未散去,林宣默默将二人送到村口老槐树下,看着他们身影没入晨雾,才转身回去,脚步比平日更沉。
他在心里默默给他们祈祷,希望他们今日一切顺利。小少爷那样好,希望刘秀才是个有眼光的。
去刘家村要走山路,约摸一个半时辰,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一开始是一段平坦的土路,走得尚算轻松。程万山一路沉默,只偶尔叮嘱程愫跟紧。
程愫则默默观察着沿途的田亩和村落,与他程家村附近的地貌做着比较,这是农学博士的职业习惯,这也分散了些许心头的紧绷感。
往前走道路渐渐崎岖,开始上山下坡。早上水气重,打湿了裤脚,太阳出来之后,脚下被冻硬的泥土也开始开化,变得有些粘滑。
程万山年纪大了,走久了便有些气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紧紧攥着包袱,步履未停。程愫人小,走得却稳,有时还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一下他爹。
太阳升高后湿冷的空气才开始逐渐暖和起来。路过一片林子时,父子俩停下歇脚,喝了点水润喉。
程万山看着儿子沉静喝水的侧脸,忽然哑声开口:“九郎,若是……若是刘秀才也不肯收,你别灰心。爹……爹再想别的法子。”
程愫抬起头,擦去嘴角的水渍,目光平静:“爹,尽人事,听天命。我们诚意到了,问心无愧就好。读书的路不止一条,您别太忧心。”
这话程愫说过好几遍了,可他爹就是不死心,执拗的非得找个秀才教他读书。本来这一趟程愫不想来的,他觉得希望不大。但想了想,随他爹去一趟也好,好让他爹死心。
走了一个多时辰,刘家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比起程家村,刘家村显然更富庶些,青砖瓦房多,村道也整齐。在村口打听了一下,他们找到了村里头那座颇为气派的刘家宅院。黑漆大门,门楣上竟然还悬着耕读传家的匾额,让它在这个村里看起来格格不入。
程万山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不多时,一个年纪尚小的小童开了门,疑惑地打量着这对衣着简朴的父子。
程万山连忙堆起笑容,问道:“是刘家村的刘秀才家吗?”
小童点点头,他看着比程愫大上两三岁,大概处于变声期,公鸭嗓的声音响起:“是,请问你们是什么人?有何事?”
程万山说明了来意,小童道:“您请稍等,我去跟主人家说一声。”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程万山心里却觉得格外漫长。他紧紧握着程愫的手,这么冷的冬天,他的手心却全是汗。
程愫能感觉到他爹的紧张,他自己心里也绷着一根弦,私心里也希望今日顺利,让自己的老爹不再这么忧心。
没一会儿,小童出来引他们进去,穿过整洁的院子,来到一间布置清雅的书房,很快他们见到了刘秀才。
刘秀才很年轻,三十出头模样,穿着细布长衫,面容清隽,正坐在书案后翻阅书卷,见他们进来,只略微抬了抬眼,并未起身。
程万山拉着程愫躬身行礼,将带来的见面礼奉上,言辞恳切地说明来意,极力夸赞儿子聪颖好学,恳请刘秀才收下指点。
刘秀才听完,目光在程愫身上扫过,又看了看那几样礼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程老爷爱子之心,刘某知晓。令郎看着倒也伶俐。”
他顿了顿,语气转折得毫无波澜,“只是,刘某不才,蒙祖荫在此苦读,只为明年秋闱一搏。举业艰难,闭门谢客犹恐分心,实在无暇他顾,亦无力教授生徒。令郎年纪尚小,天资可期,不妨……另寻良师。刘某,爱莫能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