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轩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听见有人在议论:“这就是方家那白眼狼?啧,活该!”
“还读书人呢,就这德行?”
“钱小姐?什么钱小姐?人家县令可不吃这套!”
方文轩的脸烧得像火烤。
方母在旁边哭哭啼啼,骂程家,骂钱小姐说话不算话。要不是还在县衙外面,她恨不得骂县令!
可那些话,方文轩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在镇上,甚至在县城,再也抬不起头了。
回家的路上,方母只觉得一路上全是人的目光。有嘲讽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她听见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这就是方家那婆娘?刚才进去的时候不是挺横吗?”
“活该!欠钱不还,还有脸来打官司?”
“那十岁的孩子站那儿一句话没说,人家就把官司赢了,啧啧……”
方母的脸烧得像火烧,可她顾不上这些,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输?怎么会输?
钱小姐不是说打了招呼吗?她大舅不是主簿吗?县令怎么敢判他们输?
她一路上骂骂咧咧,从县衙门口骂到街上,从街上骂到城门口。骂程万山老东西,骂程愫小崽子。
后面走远了骂县令瞎了眼,骂钱小姐的大舅收了黑钱。她骂得唾沫横飞,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过粗陶。
方文轩走在她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他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娘还在那儿骂,骂得所有人都回头看他们。
“娘,别骂了……”他小声说。
“别骂了?”方母瞪他一眼,“凭什么别骂?他们程家欺人太甚!还有那个主簿,收了人家好处了吧?昧良心的东西!”
方文轩闭上嘴,不再说话。
他只想快点到家,快点躲进那扇门里,再也不用见任何人。
那顶青布小轿还等在外面。
方母一屁股坐进去,嘴里还在骂。方文轩跟进去,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方家走。一路上,方母的骂声就没停过。
“钱文箐那个小贱人!说什么她大舅打了招呼,说什么稳赢!呸!她这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
方文轩听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娘,别说了行不行!”
“别说什么别说了?”方母瞪着他,“你还没看出来吗?咱们让人给坑了!钱家那小贱人,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帮咱们,什么稳赢,结果呢?她大舅连面都没露!她根本就是在耍咱们!”
方文轩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起钱小姐那天的笑,想起她说“我大舅是主簿,打个招呼就行”时的笃定。他想起自己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千恩万谢的样子。
现在想想,那些笑,那些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写那个欠条,恨自己为什么没把欠条要回来,恨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轿子终于在方家门口停下。
方母掀开轿帘,踉踉跄跄地下来,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堂屋椅子上,拍着大腿嚎起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儿子,让人这么欺负!五十八两银子啊!咱们拿什么还?拿什么还啊!”
方文轩站在门口,看着他那撒泼打滚的娘,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厌烦。
“娘,你能不能别哭了?”
方母抬起头,瞪着他。
“别哭?你让我别哭?咱们输了官司,欠了一屁股债,你让我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