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程家老宅的堂屋里灯火通明。
一家老小围坐在桌旁,面前堆着几十篮粉白粉白的桃子,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果香。
程愫让家里人把桃子按大小、品相分成了三等。特等品个头均匀,表皮毫无瑕疵,粉白中透着红晕,像小姑娘的脸蛋;一等品个头稍小,或者表皮有极细微的色差,但整体依然漂亮;二等品就是那些有磕碰痕迹或者形状不太规整的,留着自家吃或送人。
“特等的,十二文一个。”程愫把三个桃子分别放在三只篮子里,标上不同价钱。
程万山倒吸一口气,“十二文?这么贵?能卖得出去吗?”
程愫点头道“爹,这批特等的品相好,个头大,拿去送礼或者送人都体面。那些有钱人不在乎多花几文,要的就是个稀罕。”
程万山咂咂嘴,没再说什么。
钱氏在旁边数桃子,特等的挑出来一百五十来个,一等的二百来个,加起来三百五十多个。
“愫儿,这能卖完吗?”她有些担心,天气渐渐热了,这东西不能久放。
程愫想了想,“娘,咱们兵分两路。望溪镇那边爹熟,带一百个特等、一百个一等去卖。小潭镇离得近,我跟宣哥儿一块去卖剩下的一百个特等、一百个一等。两边同时卖,卖完就回。”
程万山正在旁边抽旱烟,听了这话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兵分两路?我跟石默去望溪镇,你跟宣哥儿去小潭镇?”
程愫点头。
程万山沉吟片刻,“行。望溪镇我熟,那边的铺子掌柜我大多认识,卖东西不难。小潭镇你去过没有?”
程愫摇头,“没去过。但东西好,不愁卖。”
程万山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孩子从小有主意,他拦不住。
“那你们路上小心。小潭镇虽然不远,可那条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别把桃子颠坏了。”
程愫应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辆牛车就停在了程家院门口。
一辆是程家自己的老黄牛,车板是程万山亲手加固的,铺了厚厚的稻草,稻草上又垫了旧棉被,棉被上再铺一层干爽的麦秸。
另一辆是从李老二家借的牛,两家关系一直好,李老二二话不说就把牛借了。两辆车上都装着用竹篮码好的桃子,特等和一等分开装,篮子上盖着红布,既遮灰又喜庆。
石默早早起来,把牛车又检查了一遍,车轮上足了油,车板上的绳子又紧了紧。他蹲在车边,一根一根地检查桃子有没有被颠出来。
程万山从堂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绸面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点桂花油,闻着香喷喷的。
钱氏也跟出来,看见程万山那身打扮笑了,“老爷,你这是去卖桃子还是去相亲?”
程万山整了整衣领,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做生意就要有个体面样子,邋里邋遢的,人家一看就不信任你。”
程愫从后院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干净利落。林宣跟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装着零钱和干粮。
钱氏拉住程愫,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把他额前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再看看宣哥儿,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她叮嘱道:“路上小心,卖不完就带回来,别跟人吵架。”
程愫笑了,“娘,我们是去卖桃子,又不是去打架。”
安哥儿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程愫的腰,“小舅舅,我也去!”
程莲香追出来,把他从程愫身上扒下来,“你去干什么?添乱。”
安哥儿瘪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程莲香拉起他,哄道:“乖,在家等舅舅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安哥儿吸吸鼻子,小声说:“我要糖葫芦。”程莲香笑了,“好,糖葫芦。”
鱼肚白在东边泛起的时候,两辆牛车同时出发了。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石默赶着借来的牛跟在后面,程万山坐在车上,回身朝院子里招了招手,“回去吧,别送了。”
程家其他的人站在门口,望着牛车远去的方向,好久没有转身。
种了这么久的果子,终于有收成了,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九郎把价格定那么高,也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一家人都忐忑着。
程万山和石默沿着官道往望溪镇方向走。官道比村里的土路平整多了,可程万山还是让石默赶慢一点。他不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卖桃子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