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七月中旬,京城入了伏,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日头晒得叶子微微卷边,蝉鸣从清晨一直响到傍晚。
林宣这几日就是大夫预估的生产的日子,程愫早就提前请了两个稳婆、三个丫鬟在家里预备着,就怕到时候手忙脚乱,出什么意外。都说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哥儿也是一样的,甚至他觉得比女人生孩子都危险,所以担心的很。
发动那一日,林宣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动静,只是到快天亮的时候,他肚子突然疼了起来。
彼时天还没亮透,温静婉这个当娘的就赶过来了。她得了消息,比谁都紧张,毕竟是过来人,有生孩子的经验,她赶紧吩咐人备了热水、干净布巾、参片,至于稳婆,早就已经候着了。
林虎他娘林娘子也一直守在灶房,烧水、熬粥、备汤,忙前忙后,稳当得像个总管事。
程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那几步路已经被他踩得发亮。屋里传出的声音有时高有时低,每一声都像落在他心上。
他想进屋去看看陪着林宣,可硬是被温静婉还有林娘子他们拦住了,说产房血腥不吉利等话,反正都是这个时代的固有封建观念,他试着进了好几次都没进去。
温静婉从屋里出来,在廊下站定,看了他一眼:“你别急,稳婆说了,胎位正,宣哥儿也年轻,不会有事的。”
程愫站住了,他这会儿又紧张又担心,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好应了一声,继续在廊下站着。
日光从东墙移到天井中央,又从中央慢慢滑向西墙。院子里的蝉鸣似乎歇了一阵,又响了起来。程愫觉得实在是太难了,时不时的听见一阵林宣的叫声,叫的他心疼。
他实在没忍住,硬是冲进了产房里,陪在林宣身边,握着他的手给他加油鼓气。
也许是因为他的到来,林宣更有韧劲了,到了近午时分,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声,不是那种细弱的断续的啼哭,而是一声长而亮的声音,仿佛在宣告一个小生命已经来到了这个人世,正结结实实的落在了程家这间不大不小的院子里。
稳婆抱着孩子走过来,朝程愫笑道:“恭喜程老爷,是个小子,大人孩子都平安。”
程愫伸手接住时,那孩子比想象中的还要小,脸还没有巴掌大,在他臂弯里蜷着手脚,像是还不太习惯这个世界。他的皮肤发红,是那种刚出生的红润。
程愫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心里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稳婆又叮嘱了几句注意的事项,便告辞出去了。温静婉忙了一会儿,也寻了个理由出门去,把屋子留给了这新的一家三口。
“宣哥儿,你辛苦了。来,看看我们的宝贝儿子。”程愫坐在床边,把孩子放在林宣身侧。
林宣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觉得他长得有点丑,不应该啊,他和相公的长相都不差,孩子应当也很好看才对。
“他长得像谁?怎么一点也不好看……”林宣问道。
“宣哥儿,娘说小孩子刚生下来都是这样的,长长就好看了。”程愫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像你,以后肯定也是个俊美的小子。”
林宣没有应声,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他伸手把孩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是真的。
几日后,温静婉又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包袱,里面是几套新做的小衣裳,还有一对银镯子和一顶虎头帽。
她坐到床边,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这帽子是赶着做的,我还怕赶不上。”
林宣拿起s*w*z*l那顶虎头帽,在手里翻看了一下,针脚细密,帽檐的毛边也收得齐整:“这得费不少工夫吧?”
温静婉道:“费什么工夫,也闲着没什么事。你若是喜欢,往后我再做些。”
林宣道:“嗯,谢谢娘。”
这段时日在温静婉的不懈努力一下,林宣终于改口管他叫娘了,可把她高兴坏了。
林宣低下头,把那顶帽子轻轻戴在孩子头上。虎头帽有些大,帽檐滑下来遮住了半张小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正看着这个还不熟悉的世界。
温静婉看着那顶虎头帽,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忆,又垂下眼帘,手里轻轻抚着那件新做的小衣裳的边角,像是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必说出口。
给孩子取名时,程愫想了几天,最后写下了憬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