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带着两个女儿回到谢家时,天色已经暗了。门房迎上来接了披风,钱氏心情不好,理都没理,一路快步进了谢老夫人的院子里。
谢老夫人正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大概是人上了年纪,早些年做的孽太多,人老了就开始信佛。
她见钱氏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两个孙女跟在后面低着头,便知道今天的宴会怕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怎么了?”谢老夫人放下佛珠,目光扫过三人。
钱氏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先叹了口气,眉头皱着一副苦哈哈的模样,堵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见老太太问,便开始诉苦。
“老太太,儿媳今日去了郡王妃的赏花宴,本想着带两个丫头出去走走,见见世面。结果您猜怎么着?那程家的夫人也在。”
谢老夫人抬了抬眼皮:“宣哥儿?”这人她还是知晓的,听说是辰儿从前走失的那个孩子,没成想竟然还有找回来的一天。听说是个不识抬举的,谢家人主动与他交好他竟然置之不理。
钱氏点了点头,眼圈便红了:“可不是嘛。儿媳想着,都是一家人,碰见了总要打个招呼。便带着两个丫头过去,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宣哥儿’,又让两个丫头给他行礼。结果他倒好,眼皮都没抬一下,坐在那里端着茶盏,跟没听见似的。”
谢老夫人面露不愉,钱氏要的就是这效果,抹了抹眼角继续道:“这也罢了。儿媳想着他性子冷淡,许是这些年在外头养成的,便忍着气,跟他说了几句家常话,说你祖母惦记你,你那些兄弟姐妹都盼着见你。结果他放下茶盏,盯着儿媳问了一句‘我走丢的时候,你们找过我吗?’”
“老太太,您听听这话。当年他走丢的时候,咱们家也不是没找,可那会儿谢家自己也是一摊子事,二弟那几年闹得家宅不宁,您老人家身子又不好,哪有余力满天下找人去?再说后来他不是回来了吗?回来了咱们也没说不认,只是那时候他还小,您说怕打扰他,便没急着上门。如今他倒反过来怪咱们了。”
谢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些年她在内宅之中积威甚重,底下几个媳妇儿都得看她的脸色,毕竟这老太太在京中还是有几分人脉的。
钱氏见老太太听进去了,又添了一句:“他还说,他如今姓林,不姓谢,跟咱们谢家没关系。说什么往后在路上碰见了,点头打个招呼便罢了,旁的走动就不必了。老太太,这话传出去,谢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身后的两个姑娘也跟着小声啜泣起来,一个说“他好凶”,一个说“我们再也不敢跟他说话了”。
谢老夫人瞥了这钱氏一眼,她今年六十有七,头发全白了,可眼不花,耳不聋,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当然知道钱氏这些话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若不是给钱氏闹得没脸,她也不会到自个儿跟前儿这般说。
那个孩子她是记得的,当年温静婉嫁进谢家,生下容哥儿,她还抱过那孩子几回,白白净净的,眉眼像温静婉。
后来温静婉跟谢辰和离,孩子留在了谢家,毕竟是他们家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给温静婉带走,可惜再后来就丢了。
那几年谢家二房后院确实乱,谢辰在外头花天酒地,闹出不少事,她为了给这个不成器的孙子收拾烂摊子,耗尽了心力。
等谢辰的事消停下来,她才想起那个孩子,可那时候已经找不到人了。后来再听说就是十几年之后了,要不是程家出了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谁能知道林宣就是他们谢家走丢的那个哥儿。
后来程愫那时候虽然在翰林院,但毕竟时值朝野动荡,一朝天子一朝臣,上一任天子的门生以后会是什么样,贬谪还是升迁,谁都说不准。程愫后来去了偏远地方做县令,这些事她都知道,只是一直没有动作。
不动,是因为她觉得不划算。他嫁的那个夫君程愫虽然是个状元,但到底是寒门出身,又被打发到了偏远地方做县令,他们谢家可是世家大族,一个被卖出去的孩子,认回来做什么?谢家不缺那一口饭,可认回来便多一桩麻烦,多一门穷亲戚,说不定还要被他们巴结上。
温静婉改嫁了,跟谢家断了往来。谢辰又娶了填房,生了嫡子,那个走丢的哥儿回来,算什么?放在哪个位置都不合适。所以这些年,她一直装作不知道。
可如今不一样了,谁曾想那个小县令竟然一路升迁,而且升迁速度那叫一个快,如今已成了当朝首辅。那个孩子成了首辅夫人,一品诰命。
谢家这些年在朝中越来越不得力,她自己的几个孙子,没有一个比得上程愫一s*w*z*l半的。若是能把林宣认回来,那便是首辅家的连襟,往后谢家有什么事,程愫总不能袖手旁观。这也是她放任府中的家眷去接近林宣的原因。
没成想人家根本不领情,什么世家大族,对方压根就不稀罕。
谢老夫人沉默了一下,开口却并不是安慰钱氏讨伐林宣的不是,而是说道:“钱氏,你今日做的没错。那孩子在外头长大,性子冷,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也正常。你往后还是照旧递帖子,逢年过节该送的礼也别落下。他见不见是他的事,咱们做不做是咱们的事。旁人看着,总归是谢家有理。他如今是首辅夫人,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等日子长了,他自己慢慢也就软了。左右打断骨头连着筋,这血脉关系是断不掉的。”
钱氏听了这话,心里更憋屈了。感情这委屈都让她吞了!可惜她不敢忤逆老夫人,连忙点头:“儿媳明白了。儿媳回头就让丫头们重新备帖子,过节的礼也提前备下。”
谢老夫人点了点头,又捻起佛珠,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他那个儿子,多大了?”
钱氏想了想:“约莫得有八岁了,今日在宴上也看见了,生得倒好,礼数也周全。郡王妃似乎挺喜欢那孩子的。”
谢老夫人没再说什么,闭着眼捻起佛珠来,一看就是送客的模样。钱氏也不敢再打扰,带着两个女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