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客人路过其人,一定会短暂注意到他。
这位酒客一身交领窄袖绦丝棉袍,花纹不繁琐也不质朴,这倒是不值得关注,除此之外样貌也一无是处,但他真的太高了。八尺?或七尺有余?①在楚人里值得咋舌,就算在平均身高傲人的北人间也算得上翘楚。
这样的身高,体重也一定不轻,但他走路居然没什么动静。
客人又心想,也许他是个弱鸡呢,身子瘦到发柴的那种,毕竟从表面上也看不出他的肌肉发达。
但这身高还真是值得在意。
客人回想着,想尽快解完手回到同伴身边跟他分享自己的见闻,刚碰见一个很高的男人,一身交领窄袖绦丝棉袍,花纹不繁琐也不质朴,长……
长什么样来着?
裴止弃最后检查了一下脸上裹的鳔胶,确认十分牢固,不会有在路上大变活人的风险,于是看清了陆阳泉进的哪间厢房,想了想,决定自阁外绕进去。
听雨阁是前代的遗物,碧瓦朱甍,彩画楹栋,危檐刺空如飞,在这远离京城的僻地,依稀有前代极盛时的气象。
阁起三重,沿外廊设朱栏,绕阁而生,本是登高极目远眺山水的好地方,眼下也成了裴止弃听墙角的不二之选。
廊外有守班的侍卫,也不知道陆阳泉是迫害妄想还是有前车之鉴,总之一批站岗的人居然都有三个。裴止弃就算能悄无声息放到三个,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还没有摸清楚是否有交班、以及换班的频率,也就一时不敢贸然行动。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垂怜,总之他这回运气不错。按照裴止弃推测,大抵是因为此地天高皇帝远,陆阳泉已经算是难得的小太岁一位,没什么人敢在他头顶上动土,于是换岗轮岗相安无事这么久,这些侍卫也意懒怠惰了——
总之,有位侍卫与同伴交代了一声去撒尿,就大打哈欠,独自离开了。
天上掉馅饼,哪有这种好事。
裴止弃尾随着馅饼兄,在男人最脆弱的时候放倒了他,然后三下五除二剥光了他的衣服换上。
但裴止弃不擅修改易容,只能赌他们之间并不熟悉彼此样貌,不然最后还是要动手。但短时间内已经没有更好办法了,裴止弃换好衣服,面无表情归了队。
他赌对了,侍卫之间确实不熟悉。
甚至另外两位见他回来了,都没敢正眼给他一个视线,而是恭敬低头。
“头儿。”
运气这么好?裴止弃这是真的有些惊诧了,他一摆手,指使两人站得稍远了些,随后往厢房外靠了过去。
陆阳泉等待的客人似乎方至,厢房内因为叙旧、招呼与侍女的端茶倒水、进出而短暂的热闹了一瞬,裴止弃的听力本该不错,可以隔着五十米外听见野兔逃窜而惊扰密丛的动静,但房里几人似乎有意克制音量……应该还用屏风挡着了,或者远离窗门的缘故,裴止弃仅能听见语焉不详的单字,再多却是听不清了。
他于是迅速看了四周,寻找可以下手的地方,霎那间心念电转。
撬开瓦当?不行,这是大白天,长俩眼睛的一抬头都能看见有人撅着屁股做坏事,也就比自投罗网聪明点。
门窗?也非空窗格制式,糊了一层薄纸,就算他能捅破窗纸,也可能什么都看不见,还留下了痕迹。
裴止弃旋即轻推了推门,发现从里面反锁上了。
能行的路都被堵死,像个难以下口的王八,至少能窥见其人谨慎程度。
另外两个侍卫目光空空地盯着风景发呆,没空注意裴大人的小动作。
裴止弃脑中不断地着计划,又被他一条条划去推翻,在几乎无路可通的困境中,他反倒更冷静了,躁动的沉浮的尘灰在他四周打着旋儿沉淀下来,整个人沉寂得像一块青驳的石像。
他正在思考若是刺杀,看清另一人面容同时全身而退的概率有多大,忽地听见一扇之隔的门内有人正在靠近的动静。
裴止弃眸光冷慑,整个人迅速后撤,在站回岗位的下一瞬,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端着博山香炉的侍女身姿轻盈地飘出来,准备下楼换香。
为什么要走这里?
外廊确实也与上下连通,但是总归要绕到前门,不如直接从前门离开方便,裴止弃有些不明白何必舍近求远。
他正盯着前方佯装认真站岗,那侍女自他旁边款款而过,裙摆轻擦男人身侧,裴止弃隐蔽地一掀眸,正巧对上了一双倩丽而姣美的眸子。
侍女的视线一触即离,又似只是无意的对视,裴止弃原以为她认出来了什么,肌肉稍稍绷紧了,若她有什么意图便当即动手。
可侍女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于是裴止弃将握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收回,动作几不可见。
但直到女子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裴止弃打量的视线还未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