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尺霜对这个年轻人有点印象。
他好像是昙山爆炸案中的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也是多起暴乱的领头。平日里也会称呼他为符主簿,态度不冷不热。
第一次见面时,年轻人似乎没想到会碰到他,对他总有些生硬的敌意。符尺霜不明所以,但想着他毕竟是官员,爆炸案加深了民怨,他受怒火殃及也是情理之中的。于是选择平时更照顾点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强壮、看久了还十分英俊、官话说得还挺利索,带点京城的口音。
符尺霜凭一己之力压下了他几次暴动的场面,对他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从没有过度的谴责,还把人好生安顿好了,对安隆多提出来的要求也是尽力满足。
于是渐渐的,符尺霜发现安隆多刚开始对他表现出来的敌意像是流动的沙一样,被太阳的日照与海水潜移默化的安抚,渐渐抚平了沙滩上的沟壑,两人相熟了些,符尺霜才觉得安隆多本质有点……天真。
倒也不是傻得天真的意思,更像是不了解人性或是不愿意相信这世间有十恶不赦的存在,总之不让人讨厌。
安隆多独自找上他,是因为他几次向官府击鼓鸣冤都被轻飘飘打回,昙山爆炸到现在都没有明文定论,爆炸是什么事情引起的、措施、后续跟进…通通三缄其口。
他们忍无可忍,决定彻底闹大,但不希望符尺霜难做,所以希望符尺霜能离开,或是撒手不要管这件事。
总之尽早与他们撇清关系,以保证自身平安。
可是这件事事关北人,与玉蛾息息相关,他怎么可能不介入呢?
符尺霜深思熟虑良久。他想到不得善终的三百冤魂,也出于他那隐隐约约的补偿心态,即使这件事最终肯定会一发不可收拾,他也选择帮忙。
这件事彻底结束,他就能不再受内心煎熬,为玉蛾赎身、娶她为妻了。
“就当我突发善心吧。”符尺霜说,“我会帮忙的。”
安隆多假定了万种可能,也没想到符尺霜居然愿意插手这件对他百害无益的事情,简直喜出望外,手依次抵过额头、左肩、心口、最终握拳放在肋骨,低头俯身。
“莫根呼和①。”
符尺霜与他们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知道这是最高的致敬,意思是长生天恩泽于您。
符尺霜摆摆手,一心只有快点结束吧,等一切都结束,他就撂担子不干了,他也累了。
安隆多发起了无所顾虑的第一次暴乱。
没有符尺霜暗中压制,反而还隐隐推动的助长下,北人们被悲愤冲昏了头、失去手足的痛苦顿时化作滔天的怒火,一口咬下了虫蠹横行的苏临。
北人势如破竹,兵吏节节败退,苏临被赤红的怒火烧得夜如白昼,衙门的灯火亮了三天三夜,流水似进进出出着面容焦急的人。
第二次。
安隆多有如神助,自反抗以来有战无败,那些破铜烂铁似的族人被点亮了希望,自愿跟随于他,为求公道、求天理。
压制许久的民族重新找到了驰骋草原的快感,以刀剑为鞭、赤足为马、吏卒为羊雏,唱着来自草原的歌谣,放声呐喊、哀鸣,像是呼唤着走失的小牛一样送别着兄弟姊妹无家可回的灵魂。
第三次、第四次………
许汾等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发现事情正在失控,他们快要压不住消息了,再闹下去,迟早会传到京城。
有幕僚不失时机地提出和谈,说北人本就重情,这件事确实是太过分了。但他们此前温良,说明有洽谈的余地,不如两边都坐下来……
许汾一口答应下来,并说择日设宴,宴请安隆多,让符尺霜去邀请。
符尺霜隐约觉得没那么简单,按照许汾的性格,哪里有吃闷亏这么简单?这人睚眦必报,势必会找机会报复回去,哪怕自损三千也在所不惜。
再说了,他虽然选择帮安隆多,但也把他们的话听进去了,自暴乱以来就与安隆多保持了距离,以免被波及,毕竟他没有当炮灰的兴趣。
所以平白无故的,许汾干嘛让他去请人?
他带着满头的雾水拖了几回,每次都支支吾吾地混过去了,没同意也没拒绝。
直到某天,他提前回衙门,偷听到了和谈宴背后实则是鸿门宴的事实。许汾准备利用这场宴会将安隆多一网打尽,参宴的北人主力们一个不留,从而轻易将其内部瓦解。
符尺霜当时呼吸都凝固了,四肢僵硬,急忙要回去写信通知安隆多。
可越靠近书房,不好的预感越浓烈,连迟钝的第六感都发觉了什么,带着根根竖起的寒毛推开房门——
许汾不紧不慢翻阅着他与玉蛾的来信,啧啧地发出赞叹,好像读到了感人的地方,拿帕子揩了揩并不存在的眼泪。
“写的好啊,真不愧是秋闱亚元,小符啊,有文化。”许汾缓缓念着书信文字,“‘若得卿许:愿以六礼为聘,彩雁双栖;以三生为约,携侣终老’……就是感觉机灵用错了地方。”
“……”符尺霜一动不动。
“玉蛾是吧?我知道,醉月楼的头牌嘛,抚琴那个,每次都穿得不多,妆抹的花枝招展的,原来是跟你有私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