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舟一下值回来便入了书房。
于他而言,书房是府上唯一清静之所,任何人都不会打搅他,包括昭华公主。
其实他领的这份差事不必在衙署枯坐,毕竟乃一虚职,只需每日按时去点个卯便能离开。
可他更不想待在公主府,不想……与昭华待在一处。
若非当年那一道赐婚圣旨下来,他本该在翰林院编修文书、撰写诏令,他有他想走的道,而不是如现今这般浑噩度日,满腹经纶无处可用。
那些曾经称兄道友的同窗,有的挖苦他攀上长公主自此平步青云,有的知他秉性,却也在他尚了公主之后日渐疏远。
而今还邀请他赴宴的那些,无非是些想借他攀上长公主的狗苟蝇营之辈,要么就是衙署的那些酒肉朋友。但这些人绝不会主动寻到公主府来。
故而,当下人传话,道正厅有客求见时,沈衍舟愣了好一会儿,再三询问才确定此事。
窦章?
沈衍舟微微拧眉。
他和窦章可算不得什么同窗,不过是同一年的一甲进士。
对于窦章此人,沈衍舟从未起过结交之意。
观文识人,春闱之前他便读过窦章的文辞,旁人眼里的锦绣文章在他看来却有些华而不实。
果不其然,后从同窗口中得知,其人喜结交钻营,跟他并非一路人。
不过,窦章能被圣上钦点为探花,自然也有其可取之处,殿试上的那几道策问,他便答得极好。
上一次交集还是四年前二人一同打马游街和琼林宴上行酒令。
未曾想到,跟他素无交集的窦章竟会来公主府寻他。
“驸马爷,此人可要见?”下人询问。
沈衍舟想了想,还是起身,“见。”
窦章这头两杯清茶下肚,等得花都要谢了才终于得到001口中的虐文男主。
来人一袭简单朴素的月白长袍,头发以一根玉簪束起,行走间身姿笔直如松竹,身上自有一股雪胎梅骨的孤高气韵。
窦章在心里啧了一声,送他俩字:真装。
001:……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就是这一卦的?
窦章不管,他说这叫装,那就是装。
可巧,他最会的也是装。
窦章打量沈衍舟的时候,沈衍舟也在打量他。
这一打量,沈衍舟吃了一惊。
虽说每个月的两次朝会,大小官员都需入朝,他这样的散官也得以入朝觐见,有的是机会跟窦章打个照面,但这四年来他郁郁不得志,哪里还有闲心去关注同届学子。
他对窦章的印象还停留在四年前。
那一年打马游街,窦章比自己这个状元郎还要春风得意,姑娘家扔的香囊和手帕不知接了多少个。
还有琼林宴上行酒令,他拢共作了三首诗,词风华艳,引来一片喝彩。
在他印象中,窦章是个贪图虚名之人,虽有才华,却过于功利。
可眼前这人,眉眼风流却清明,七品官袍加身,浮华尽褪,朝他看来时,未语已是三分笑,端的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沈兄,此番叨扰了。”窦章拱手,简单寒暄后道明来意。
“从前你我还未入仕时,我便读过沈兄的文辞和策论,沈兄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剖析入微,鞭辟入里……近来我于编书时遇到了一些疑难之处,翻阅典籍也无法解惑,想问上峰却恐惹厌弃,同僚各自繁忙,亦不好叨扰。愚弟思及沈兄见多识广,才学斐然非我能比,故而腆着脸上门求助,还请沈兄不吝赐教。”
沈衍舟见他表情真挚句句恳切,无丝毫借此奚落他清闲之意,怔忪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