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搪瓷杯里的白开水是温的,李晓霞在她出门之后又烧了一壶。
“发廊里每天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什么人,你慢慢就会看到。有的男人喝醉了酒会乱说话,有的男人脾气不好,有的男人看你的眼神会不太对。这些事你看到就当没看到。不要跟客人说话,不要跟客人有眼神接触。你就在后厨、隔间、后院这三个地方转,尽量别往前厅去。”
“我记住了。”
“还有,姐妹们化了妆换了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你不要盯着人家看。不要问人家要去哪里。不要问人家刚才跟谁出去了,回来的时候也不要问。”
“我不问。”
“最重要的一条。”莲姐顿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不管你做多久,不管钱多好赚,不管有多少人跟你说‘来都来了,不如多赚点’,你都不要下水。”
“我不会。”
“你现在说不会,等你每天看着姐妹们数钱,每天看着她们穿新衣服、用新化妆品、往老家寄钱一次寄五百块,你就会开始算账。你会算,自己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她们一天能赚一百两百,一个月能寄一千两千回去,你那三百块要攒多久才能给儿子买一罐好奶粉。”
莲姐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到时候你再告诉我,你会不会。”
李晓霞抱着孩子,沉默了。
孩子在她怀里哼哼了两声,小手抓着她衣领。李晓霞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让他重新含住。
“我有个弟弟。”
莲姐没接话。
“在宜章读初中。成绩很好,全年级前十。我爸死得早,我妈改嫁之后不管我们了。弟弟的学费之前是我老公出的。现在我老公瘫了,这个学期的学费还欠着。”
“你想说什么。”
“我算过。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给弟弟寄一百交学费生活费,剩下的两百给孩子买奶粉买米糊,够用了。”
“那你自己呢。”
“我不花钱。卫生巾可以省着用。五片够用一个月。”
“一片用一天?你不要命了。”
“我以前在村里生完孩子,月子里就用草纸,卫生巾是来东莞才买得起的。”
莲姐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忽然觉得,那天晚上李晨把你带到我这儿来,不光是你的运气。”
“什么意思。”
“你的运气好,我的运气也好。”
“你们能碰上李晨这种人,是修来的福气,不是每个人都会蹲在铁路桥洞下面跟你说话。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老乡介绍进厂,还帮你找住的地方。”
“李晨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