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石堤那头,追车的人终于掀开围观者赶到水门。木栅已落,他们只能隔着栅栏看一河暗水。
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被拿来挡刀。
魏三鼓试她的第一道关,算是过了。
***
五月二十九清早,春彩堂把准备南运的旧戏箱全抬到了柳桥瓦舍门前。侯府点戏要用的新甲、兵器和魏三鼓的鼓仍留在后台,摆出来的都是撤班时必须先送走的旧家当。
昨日淋坏的盔甲、开裂的兵器架、破了边的城门布景,一件件明码标价。班主坐在小凳上,逢人便说南下船钱还差一截,侯府的赏银尚没到手,只能先卖破烂应急。
消息一传开,附近几家小班社和杂耍摊都来捡便宜。
那两名盯梢者也来了。
他们不再遮掩,一前一后守住戏箱,像要看清每一件东西最终落到谁手里。可春彩堂根本没有一条“最后装箱”的密路。箱子当街开着,任人翻看;唱旦角的旧水袖卖给了傀儡摊,长枪架被说书场买去挂幡,两口最大的箱则连同破城门布景,一并卖给一支午后出城的水上杂戏班。
买卖全经瓦舍牙人落了短契。
谁都看得见,谁也挑不出私运的名目。
午后,杂戏班的船在西水门验过短契。守门人拿竹杆捅开旧布景,又叫人掀开两口大箱。箱里只有发霉戏衣、木面具和一面破鼓,连藏个孩子的空隙都没有。
船顺利出了水门。
春彩堂最后一批要南运的家当,就这样零零散散出了城。盯梢者若想继续查,只能去跟五六个毫不相干的买家,反倒再分不出哪一件才值得盯。
魏三鼓站在桥头,看着杂戏船消失在芦苇后,才把腰后的鼓槌取下来。
“现在能说了?”沈照檀问。
“能。”
他却先看向何逢生:“昨夜那辆车,赔得起吗?”
何逢生揉了揉被磨破的掌心:“车是班里的,修轴一两三钱。那支银簪押给货栈,折了二两,余钱够修。”
青黛瞪他:“谁叫你真当了?”
“不押哪来的骡子?”何逢生说得理直气壮,“收条在我这儿,又没卖死。”
魏三鼓笑了一声。那是沈照檀见他以来,第一次真笑。
笑意很快淡去。
“何守成说我来领过棺车,没有说错。”他望着桥下流水,“可你们找错了人。”
沈照檀手中那截旧车绳微微一紧。
“错在哪里?”
“我只赶车,不收殓。”
魏三鼓伸出缺了半截中指的右手:“这根指头,是车轮压断的,不是抬死人伤的。十五年前,我靠替人赶夜车吃饭。有人给了三倍车钱,叫我到安济义庄接一批封死的棺车。规矩只有三条:不问棺里是谁,不许半路停,不许回头看。”
“你看了?”
“车夫不看后头,活不到老。”
那夜出义庄后,押车人没有带他去官家坟场,而是一路绕开城门大路,到了西水门外的芦湾旧埠。棺车停进一座废盐棚,棚里早等着一个从北境来的老卒。
那人才是真正碰过棺中尸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