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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旧箍留痕(第1页)

工部主事进门先致歉:“总簿没找到,退票倒留着。”他从袖中取出的,是一张十五年前没有准造的修造票。

薄纸夹在承平十三年的杂项支用册里,纸边早已起毛。票上记着军需会勘西所送修铁包柜一具,木料、铁钉和漆料各支多少,末尾另粘一幅巴掌大的工尺小样。原簿仍留工部旧库,清案处只取得当值官验过骑缝的摘核页。

霍行简把摘核页压在柜体承办页旁,没有先看“修毕交还”四字,反去看那幅小样:“为何一只旧柜修补,还要画图?”

工部主事答道:“当年核价的人退过一次,说左后角只换一块木,为何又支一条铁箍。营缮房重报时便画了损处,免得再被削价。”

也正因这一回退票,修过的地方留得格外细。

原柜左后角受潮,换木不过一掌宽;第四道铁箍随补木下移,旧铆孔没有填死;右锁耳曾换过,左锁耳仍用旧件。小样不是柜子的全貌,长宽也只写约数,但这三处落在同一个角、同一面柜门上,不是“铁包旧柜”四个泛字可以概括的。

沈照檀看完,问道:“户部旧支用可有同一笔领料?”

“有漆、钉、榆木各一项,领用人只记西所杂役房。”主事说,“能同修造票的月份和数量相接,不能认到哪一只柜。撤所散卷尚未查完。”

霍行简在承办页上添了一句:支用只证修造发生,不拿来认柜。随后才准工部派一名识旧作的营缮吏随同到宁远侯府,照小样核外观。

南夹库门外的封条还在。每日验封格上已有三日押记,侯府看守人与北衙巡验吏的名字一左一右,时辰相差不过半刻。柜子从旧廨移来以后,仍贴墙立在库内;门封不撤,便不能把人放进去绕柜细看。

沈照檀先对了三日的押记。初一午后有一格比平日迟了近一个时辰,侯府看守人在旁注了“雨湿换纸”。巡验吏随即取出当日废签,断口仍同门框上的半枚骑缝相合,新签起用时刻也有两人联押。迟验有去处,不能因为它显眼便写成有人进过库。她把那格放回原处,没有让一处已经说明的换纸遮住今日要验的柜体。

侯府外书房管事听完来意,先道:“官差前日已经量过长宽,也看过四道铁箍。今日若仍不开柜,又能多看出什么?”

“前日没有可对的修造小样。”霍行简道。

“若要撬漆、拔钉,侯府不能应。”

“今日不带刃具,不动漆,不拔钉。只验纸上已经写明的三处。”

霍行简让录事把这句话写在现场纸最前。带来的器物只有细绳、木尺、一面斜角铜镜和两盏提灯。北衙与侯府先同验库门副封,将旧封号、门框上留着的半枚骑缝和纸面损处画下;巡验吏沿旧刻线揭取门上另一半,连同旧封入袋,由双方押明初二启库时刻。南夹库开门后仍由侯府管事执外锁;北衙巡验吏先沿柜门补贴一道临时见入签,谁若碰到锁耳或柜缝,纸签当场便会裂。

营缮吏先看左后角。

柜身外头刷过深漆,补木的颜色已经分不出来,接缝却没有完全吃平。他把灯压低,借斜光找到一条从柜背折向左侧的短线,再用细绳顺着线量。短线不到一掌,末端正停在第四道铁箍下方。

“只能说这里换过木。”侯府管事道,“旧柜修补,本就常见。”

营缮吏没有同他争,转去看铁箍。第四箍比上面三道略低,柜侧露着一枚没有再用的方孔。孔里没有新钉,边沿也不是刚凿开的利口。小样上画的正是一箍下移、旧孔留空,只是纸上把方孔点在右侧,眼前的孔也恰在右侧。

录事要落“方位相合”,霍行简让他再添“未验孔内年代”。旧孔可以证明修法相接,不能仅凭肉眼把它定在承平十三年。

第三处是锁耳。

临时见入签横过两耳,不能翻动。营缮吏便把铜镜从下方斜送进去,镜面没有碰木,也不越柜门外缘。提灯一照,左锁耳尾部露出两脚分铆,右锁耳则是三枚圆头铆钉。修造小样旁有一行极小的字:“右耳换新三钉,左仍旧式双脚。”

侯府管事盯着镜中的铆脚,一时没说话。

三处都能相接,仍有人提出另一种可能:同一批柜原就照一式打造,修补时也可能照一法处置。沈照檀没有催录事写“旧柜已认”。她请营缮吏把小样重新铺平,先分清哪些是制式,哪些是损后才有的痕迹。

四道铁箍和双锁耳属于常见做法;左后补木、第四箍下移后遗一枚右侧方孔、左右锁耳采用两种铆法,却来自三次不同动作。若是同批新造,未必会在同一位置留下同样的破损和退修结果。可验核又没有刮开后漆察看木料,也没有测柜底和背面全部尺寸,结论仍须留一线余地。

营缮吏最后写的是:“现柜三处修痕与承平十三年西所送修小样逐项相接,足供续核同具;未启未刮,柜内、底面及漆下情形不在本次所验。”

侯府管事要求把“同具”改成“相似”。

霍行简将修造票上的退票缘由、三处现见位置和支用月份重新念了一遍:“若只中一道,可以写相似。三道修痕落位皆合,又有同月支用,写相似反倒抹去了今日所验。但‘足供续核’不是最终认定,侯府的异议可以原文附后。”

管事便在异议栏写下后漆未开、柜底未验、同式旧器仍可能有之,落了自己的名字。他没有权替裴行舟承认这就是当年的待领官柜,同样不能让已经核见的三处痕迹从现场纸上消失。

营缮吏收尺时,在左后补木旁轻轻敲了两下。后漆遮住接缝,他只请录事把现见木纹走向添进图里,不据此认木种或榫法。

临出南夹库前,巡验吏查过临时见入签。纸面完好,双锁耳与柜缝均未动。原有柜体封条继续留用。众人退出后,北衙、侯府在库门与门框间加贴初二新副封,将新旧封号、揭口与门位同画,两方各押一角;旧封袋归北衙现案房,侯府留具押封号回条。门外每日验封格没有撤,只在今日一格接记旧封揭取、新封起用的时刻。

回到清案处,撤所散卷的第一包摘目恰好送到。其中没有领取回联,却有一张西所器物修毕回收单。题名不写铁包柜,只写“归器第三柜”,日期在工部修造票后两日;收讫栏的押字残了上半,下方仍能辨出西所旧关防的一角。

摘目后还附着检索范围:承平十三年正月至撤所当月的器物收发三册、杂役房领用两册均已查完,缺的是撤所前最后一册柜号清点。保管处没有用“旧卷残缺”四字结项,而把缺册原架、前后相邻册名和最后一次移架年月一并写出。若要把“第三柜”接回具体器物,下一步该找什么,至少不再是一句含混的年久无存。

“第三柜是这只柜么?”录事问。

“眼下不能。”沈照檀道,“修造票没有写第三柜,回收单也没有画修痕。两纸日期可接,名称尚未接上。”

霍行简把回收单列入下一轮待核,没有塞进今日结论。他只在柜体承办页的身份栏写下“达到有限续核门槛”,又另起一张开启请项草页。草页上先列的不是“开柜取母本”,而是四个必须有人作答的问题:现钥是否尚存,由谁持有;开启要看柜中哪一层;若见无关私物如何遮避;启后由谁复封、原锁是否保留。

四问之下,批准栏仍是空的。沈照檀收回目光,没有催人落笔。

沈照檀想起营缮吏方才收尺时布满裂口的手,忽然觉得十五年并非全然空白:有人忘了文书去向,木头和铁箍仍各自留着被碰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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