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正常的逻辑推算:外面的那层皮已经被洗掉了,现在看到的,就是瓷器出窑后最原始的本相。
但林思成直觉不对,因为道理说不通。
他想了一下,拉过了试剂盘。
其中瓶瓶罐罐,各种试管,摆满了十多种。
林思成挑了一管,上面标著方程式:CH3COOH。
张远桥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王齐志和赵修能都知道:这一管是醋酸。
不说浓度只说剂量,约等于耍流氓。这玩意虽然是弱酸,但人平时吃的食用醋,浓度也不过百分之四。
只要超过百分之五,就会促使瓷器釉层中的铅镉等重金属溶出。超过百分之十,酸液渗入内部,就会使瓷器胎体内的碱性物质析出,导致釉面泛白。
林思成拿的这一管是纯醋酸,浓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只要涂一滴,瓷器上就是一个
白斑。
他倒好,直接往上倒:斜著试管,醋酸扯著线,全部淋到了瓷盅上。
不用放大镜,肉眼就能看得出来:原本致密、平整、均匀的釉面层,开始出现细微的水渗纹理。
感觉摆在眼前的不是瓷器,而是一块极其松软、满是蜂窝的蛋糕。
随后,釉面开始起泡,特别是釉面与底足露胎处相结合的部位,竟然鼓了起来?
有的地方甚至撬开了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了起来,就像是被太阳暴晒了好多年的门,漆被晒得起了皮。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既迷茫,又怀疑:怎么这么快?
如果按照正常的顺序,醋酸会顺著开片的缝隙渗进釉层,再下一步醋酸渗进胎体,析出重金属和白碱。
但这需要过程,绝对没有这么快,更不可能用肉眼就能看得到。
也绝对不是现在看到的这样:釉面层竟然卷了起来?
搞清楚,这层釉是在一千多度的窑温中烤化后又凝固玻璃结晶层,不是粘上去的贴纸。它可以裂,可以碎,甚至可以崩,但就是不会像馒头皮一样的卷起来。
正惊疑不定,林思成拿起棉签,轻轻地一擦:「滋滋」的两下,一块灰皮掉进了托盘,碎成了几块。
很薄,也就两丝米左右。很透,透过灰皮,甚至能看到深黑色的托盘底色。
再看瓷盅:釉面反射的耀眼的光,表层坑坑洼洼,布满了细小的麻点。
王齐志和赵修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们竟然无法判断,这到底是新瓷还是老瓷?
如果只看釉光,这妥妥的新瓷:干净、致密、玻璃质感极强,和新出窑的瓷器没任何的区别。
但是,再看那些坑:这明显是在海水中浸泡,氯离子长期侵蚀釉面产生的釉层剥釉后留下的麻坑。
关键还在于,被林思成剥下来的这层皮:两个人脑汁都绞尽了,却没办法用言语解释。
两人也算是见多识广,特别是赵修能,他玩了大半辈子的古瓷,不论是鉴还是修,更或是仿古造假,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但眼前这样的,他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再看林思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别说张远桥,即便换成田所长,更或是他,照样会上当。
「这是高仿,而且技术不是一般的高,光是皮壳就做了三层:第一层仿海底钙化层,也就是刚刚化成黑水的那一层:这一层可能模似海水矿物质自然包裹器物表面的假象,其中夹杂了贝壳碎屑、海洋微生物残体,甚至于有孔虫化石成份。」
「第二层,老湖田窑超细瓷粉加有机覆膜,也就是翘起来的这一层:古瓷粉自带柔和哑光,可以掩盖底层现代仿釉的玻璃亮光,制造出釉面老化质感。甚至于在固化后的覆膜表面刻出了蜿蜒蟹爪纹,形态完全复刻宋代影青自然开片。」
「第三层,也就是现在看到的这一层:白的是盐晶,填满蟹爪纹的缝隙,怎么看都像是海水千年渗透进釉裂内部形成的盐沁。
还有这些大小不一的麻点,怎么看都像是釉面经海盐腐蚀后留下的剥釉痕迹,事实也确实是。但是,深度太统一,釉薄的地方和釉厚的地方不可能一样深。」
「打个比方,冷兵器时期披甲的战士:他身上披的是鱼鳞甲,腿上盖的只是皮甲,同样一刀砍下去,造成的伤害竟然一模一样?」